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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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秋天,南烛子遭了雨霏。此时风呜呜然,正煞煞地吹,将沼地凝重而又沉郁的湿气载到了城里,分明是很有分量,让南烛子里一切的镜面:铁皮、楼宇、老宅的旧电视,都蒙上了朦胧的水幕。雨滴不大,只有丝线般的几缕,落在地上,不一会便化开了,渗入了方块铺展成的地面,再无了踪迹。在几巷角隅,便是虫豸一类的小生命闻到了水汽,从罅隙之间蔓了出来,分明是通晓了雨里蕴着的天地自然的慈爱了。

南烛子是极少有雨的,更是罕有这几不成墨的天色的,这便让林盛多少有些动容。论起详细,他便是只有在老人的谈话中听说过雨:再古早些的时候,在某甲街还是一座桥,下面是湖湾的水,汩汩地流,陈氏祠堂的钟声一敲,桥洞下就会驶过两三的筏子,它们会漂到远方,最终成为模糊掉的几杆瘦影……而那是古早的时候了,河流还没干。传言到南烛子在民国时期还是一块鼎盛的商港,罗列在岸边的便是十几二十排的行当,不大,但五脏齐备。只是如今湖湾缩成了沼地,码头也颠覆成了大厦。

林盛本欲快步做完分内的事的,可这雨水却是沁人,竟然让他惶惶不安的心有了些许安定。而绕在他周遭的南烛子人都是不惯带伞的,便匆匆忙,撞着踵,逃到了马路两畔的骑楼下。这般下来,立伞而行的他却反而成了个怪胎,承受着四周眼芒一轮接着一轮的刺探。他却恨不得要多些人关注他呢。

“哦,是下雨了吗?”

林盛听见周边人的议论了,遗憾的是,那话题的焦点却不非是对在自己的身上,而是又回到了这早已过了半个日头的天上了。他恨恨地想,“非得叫我死了,才能叫人注目?”而终归是气话。如果可以选择,他更希望是埋在一小颗不知名的树木下面,又或是让那肥硕的蛆虫啮咬干净,随黄土而去!莫让人扰了自己的清静。

“湿了也好,湿了烂得快,魂灵也走得快罢。”林盛暗自摇头,却已经在恍惚间要走上天桥了。事已至此,他依旧是隐隐地吞了口唾沫,双腿有些许发颤。照例地,桥头下总会设着那些报刊的亭子,只是近些年经营不善,大都闭了门。而令人幸运的是,这天桥下的亭子依旧开着,守在店里的是个半秃的瘦爷子,鼻梁上盯着一副很不合适的圆框老花镜,两只鼻翼是好一会才会轻扇几下,了无生机。而林盛却是感激地望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了。

“大伯?”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口,而那爷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没有作声。他有些失望,便转身要走。就在这时,他便忽然听到身后袭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的扣子。”

林盛低下头,才发现衣领上的纽扣别错了位置,不免让他有些许脸红,便靠到报亭的檐下,收了伞,夹在腋下;解开了扣子,重新扣上,却颠倒一番,把上扣子又扣到了下孔子上;折腾半天,他不免急躁,腋窝的伞“啪”一下便掉到了地上。到最后,他干脆放弃了修正,便任由衬衫大开,面顶西风了。

“体面啊,体面。”爷摇了摇头,便把搭在椅背上的汗巾拿了过来,递给了眼前的伙计,“你的头发,都湿了。”

“谢谢,谢谢……”林盛不免诚惶诚恐地接了过去。

“要点什么吗?是南方公报,亦或者回声……”

林盛扫了亭子一眼:那里面密密麻麻地是自己不认得的刊物,堆得很紧,但不少都染了尘,许是蒙灰很久了;爷的脚下还有一桶子水,里面塞满的瓶瓶罐罐,皆是冷饮;水里还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

“我要赶着去……”他急忙辩护。“只是想借着亭子,挡挡风”

“不急,看报可以在车上看。”

“路途也急,而我赶脚程,许是不方便。”

“那,我送你一刊。”

爷从那堆没人要的刊物里抽了一份。那书皮是黄色的,油印着几个大字,却因为塑料封装的反光而看得不明晰了。林盛却是默然,仍然呆呆地站在那,直到爷向前弓下身子,那书几乎要戳到了林盛的胸口。

“拿去吧!……就这么摆着,多可惜。”

“我给你钱。”

“你有么?”

这时,林盛便不再出声了,而是带着某种羞愧的气质,艰难地抓住了那递到身前的书刊,像是一个认错的小孩。此时,他的耳朵似乎听见了有别于车马流水的声音,有别于南烛子的声音:天空浩渺,儿时的他曾经因为贪玩,爬上了阁楼。那会的楼是破烂的,阳台上的栏杆大抵生锈,吞过不少孩童的性命。但孩子们就是爱高的,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伟大的勇气,义无反顾的勇攀高峰。而那一次,他更是胆大包天,踩在了花盆上,抓住瓦片,爬上了屋脊——

“回来!”

那记忆中的声音略略地,朦胧地,竟然好像烙印到了现实中。林盛恍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已经魂不守舍地,任由百骸自我驱使地走到了天桥下了。他回过头,爷依旧坐在那,了无生气地低头看着;另一边,檐下的雨伞却无人捡起。林盛感激地望着,却不知刚才那一声呐喊究竟是来自记忆还是眼前的报亭?他迈步回去,弯下腰,拾起雨伞,扭身就走,却任由雨丝飘零身上。

他还记得他爬上屋脊的模样:烟突里涌出来黑色的气浪,和凉丝丝的氤氲耦合在一起,翻腾着,几乎要掩盖掉身下的房屋与街道了。天地之间就剩下这一叶屋顶,激荡在魆魆的大海之上。

就这么想着,他本欲走上天桥,却松下了步伐,猛然转身,从桥墩绕过去了。他大抵不知道、也无法阐述是什么东西从古到今,不断地在阻止一个人的性命;但他确实是回忆起来了,生活的勇气是从诞生起就存在的。它激荡在魆魆的大海之上。

这一刻,连人类都通晓了雨里蕴着的天地自然的慈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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