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没有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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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自己感到恶心。

不是因为失业。现在经济不景气,这不是我的错。

不是因为女友。她?她懂什么呢?我曾对她背诵的十三行诗而着迷,可谁知道她所说的“热爱文学”仅限于她父母强制的补习班?

不是因为亲友。我的天哪,易妲那家伙的孩子信仰希拉神不肯吃我姑妈的遗体我有什么办法?他才是餐桌上的扫兴鬼,比我姑妈还扫兴。

这些还远远不够让我觉得恶心。我年轻时第一份工作就是收集新鲜尸体然后用手推车推到城市的餐馆,每天清晨就去打听、去蹲在街边举着一把未撑开的黑伞然后再推着一两具残破不堪或骨瘦如柴的死人哼着歌,曲子要有几十首,这样一趟下来才不会重样。我甚至遇见过有人被摩托撞飞三米高,像一只死鹌鹑重摔到柏油地后还活着,用只剩三颗牙齿的血嘴嘶哑着恳求我给他安乐死。后来我还当了一段时间餐馆打杂的,我是那些把同类的肉端上戴眼镜穿正装的笑脸们的餐桌的帮凶。私下我还不小心杀过人——啊,拉尔利斯福神!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这些事情会让我心烦,让我的大脑愤怒,让我的四肢紧绷,唯独不会让我恶心。

别人当然不能让我感到恶心:我多少次见过肮脏的街头年轻少女被华丽堂皇地献祭?不管是献祭给神还是人,血都不会溅到我的身上,不是吗?就算是了,那又能怎样呢?我的祖辈们在希拉神和拉尔利斯福神的无上战争中寻求生存的夹缝,无缘无故的雷电撕裂大地,熔岩上涌,飓风吞噬尖叫,我的祖辈们生存的目的不是为了繁衍生息,而是为了成为血河的一部分:融化,流淌,旋转,好让希拉神和拉尔利斯福神在偶尔的和平中手拉着手,在血河边赏雪。现在,我的同行者们笑着在上层人面前下跪应该是我感到羞愧吗?我哭着在贵族面前下跪应该是我感到羞愧吗?

是的,能让我恶心的只有我自己。活着不是恶心,恶心的是我足够聪明地活着。我每天都在痛苦中挣扎,我分不清止痛药和安眠药。那些猫我本可以救的!不是吗?生命确实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本可以帮上忙的……那些流浪猫本来还能在垃圾桶里找到镶金的鱼骨头——如果它们的眼睛没有被换成闪烁着更明亮的光的宝石再呈上餐桌的话。这总有一天——早晚的事——会发生,是的!但楼塌了的时候我也该跟被砸死的人家属说“早晚的事”吗?

我真让自己作呕。我不是圣人,但我愿意为我没有犯下的罪行下跪。可我真觉得我自己恶心: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救那些猫?!到底是为什么?我当时在干什么??我的大脑和当时的有什么不同???我在街上走着,只想用头去撞那些墙砖和橱窗,撞得头破血流,用左手把脑子抓出来,用嘴仔细研究。我开始流泪。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救那些猫。我明明看到它们的第一眼我就想救的啊:霓虹灯光照在洁白的猫毛上——哦,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流浪猫的毛为什么那样像月光了,藉拉尔利斯福神的名义啊,我愿现在就立刻猝死在街上,只求神明的怜悯之心允许我知道这被死亡所抹去的真相吧——屠夫们在远处吆喝,妓女在因性或死亡尖叫,笑声?那一定是孩子。它们聚集在一只流着脓的死鸡旁,舔舐着脓水,仿佛那只鸡是它们的孩子。我知道我身上有防身用的催眠喷雾,我知道用多少可以让它们安静地入睡,我知道哪里能借到一个捡尸人用的推车,我知道那地方不远,我知道我的家很空足够容纳它们,我知道我的小区允许养猫。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救它们。我哽咽了:我的喉结随着我的心脏跳动。我是害怕正在逼近的屠夫的声音吗?我是害怕霓虹灯光的摇晃吗?我是害怕催眠喷雾的失效吗?我是害怕邻居的碎嘴吗?还是我在害怕我不是我认为的那样的人?这是错误的。但一切都是错误的!我们站在非理性的欲望中,声称自己是道德本身。我想用右手掐死我自己。我女朋友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大笑,我当时一定是在狂笑,所有人都认为我疯了,易妲当时一定在计划着怎么烹饪我的肉了:我笑是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做错过事:我会把盐当成胡椒,我会把一百以内的加减法算岔,我会不小心杀人,但是我从来没有这样做错过一件事。

我刚刚是不是感到了我让我自己作呕?现在呕吐感随着清风飘去啦,我却更觉得恶心:我因为我不感到作呕而恶心。我终于哭出声来,哽咽着挤出哭声,街上有人向我转过头来,不到一秒又埋头搜寻某位可能存在的贵妇落下的几枚假设性的金币。我必须理解我为什么没有救那些猫,我没有办法欺骗我自己,但我更没有办法理解我自己。当时的夜很吵,但是声音都很分明,我没有听见我心跳加速,我是在完全理性的情况下抛弃那些猫的。我不理解。我没有办法理解。我没有办法理解我的理性。一个被强奸的少女怎么理解强奸犯?可那晚强奸我的正是我自己。我背叛了我自己。我杀死了我自己。我的尸体被风葬在街道。雨没有参加我的葬礼。哦,我不记得那些猫的眼睛了,霓虹灯的光晕污染了她们,这又是一桩不可饶恕的罪!我感到自己很窝囊,这件事就发生在昨天,我是怎么忘掉的?!失业和失恋在大脑的愚弄面前像是一个蹩脚笑话。

我试图用右手掐死我自己。

我哭得大声了,执着于保持优雅的贵妇也要为我的哭声动容:我不敢举起我的右手。我当然敢死了,我多少次在刀尖起舞?我曾一个人砍伤了三个拿枪的怂货,只因我的前女友的父亲欠黑帮债是不是?我还记得,我当时笑着在其中一个人脸上吐了口口水——实在没有痰。我大学时不是还去了地下拳击场吗?我还活着多亏那个庸医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了出去。我没有故意杀过人吗?为了争得工作我不是在布莱德签完决斗生死状的那一刻立刻拿钢笔捅进了他的左眼吗?就当着他的父亲,那个酒鬼?我敢拿我的房子做赌注那是他人生中最爱布莱德的时刻。哦,布莱德罪有应得,我们本来是会公平竞争的,但先作弊的可不是我。可我现在为什么不敢举起我的右手呢?为什么?这个问题出现,萦绕在我身边,旋即它成为我呼吸的唯一目的:为什么?如果面前有一口油锅,我是愿意跳进去的。但是我为什么不敢伸出右手呢?它现在紧紧地缩在衣兜里,像个逃兵。废物!我是多么可悲的杂种!我不仅无法控制自己,我甚至不了解我自己!我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敢伸出手来,哪怕只是装模做样地演戏:掐死自己是一件难事。我曾以为自己要做世界的主人,可到头来连风都在嘲笑我。我为什么不嘲笑我自己呢?我不该为可怜的现状而献祭灵魂吗?只是秋天而已,我就生了冻疮。

我听到尖叫声,但那不是我的。我稍微愣了一下,马上就期望起来那是我。我为什么一只都没有救?我不记得我是如何离开那只鸡的了。我只记得我走回了家,用钥匙开了门,刷了牙,睡前没有吃安眠药。没有吃安眠药?我忍受了长达一个月的失眠,只有用昂贵的药物粉末才能换来在短暂黑暗中亲吻花朵的契机竟然是痛苦和麻木的娼妓?我彻底崩溃了。我不仅不理解这个庞大的世界,我更不理解渺小的自己。

呆滞。

我真的崩溃了。

但是路还在脚下,我还是要走的不是吗?

“走你妈!”

我终于完成了怒吼,现在街上所有人都无法无视我了,我无法承受的无尽罪恶感终于减轻了一缕。

毫无由来地,我想起了一本书。

书是我的挚友,我是书的奴隶。我心甘情愿地工作就是为了买书。我写了遗嘱,里面所有的内容都是关于我的书的处置——之前遗嘱里还提到了我的前女友,分手之后我就重新写了一份。我的藏书很多,绝大部分堆放在我和我的大学挚友李秋多合租的一个离我俩住处都不远的一个小仓库里,只有正在读的几本会放在床头。书一多就会有很多怪书:上古的魔法秘籍、明星的裸体写真、似是而非的新闻合集云云。藏书中有一本很奇特,外层用的皮革我找了最资深的屠夫辨识也未能查明(他还反倒提议他出双倍的价钱只买下书的外壳用来收藏)。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烫金小字,上网查了半天才知道是上古切拉斯国语:“希拉借自永恒的图书馆,归期应为最后的日落之前。”书的内容倒是很正常的普通文字,讲的是一些并不存在的神的故事:我把那些神的名字输进电脑一个搜索结果都没有。其中有一个故事格外让我着迷,讲的是一个叫西西弗斯的国王因为背拗众神的意志而被判处永恒的刑罚:众神叫他要把一个巨石推上一个陡峭的山顶,但是这巨石太大,山坡太陡,在他推到快要接近山顶时巨石总是要滚落下去,让他前功尽弃。

的生活与这西西弗斯又有什么区别?不是同样是因为某些有限的罪过去承受无穷的痛苦吗?西西弗斯是快乐的吗?我是快乐的吗?我有资格快乐吗?我不该救那些猫吗?

我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了警戒,当我擦干眼泪看见街上的景象时我惊诧不已:

有一个成年人在笑。

我也笑起来,先是悄悄地,像一个羞涩的处子遇见了自己中意的书生,接着我咧开嘴,我大笑,我跳起来,我鼓掌,我不知道我是在为他还是为我自己鼓掌(也许是为了猫?)。我的手生疼。我清楚地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联系精神病院。我仍然不理解我自己,但我自认为我理解了这个世界:

我看见街上每个人都是西西弗斯。

但只有我才有巨石。

李秋多在按照其挚友的遗嘱处理书籍时并没有发现这本异界神话,也对,图书馆的书总是要按期归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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