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
石化给人的感觉永远处在深秋季节。
对,就是冬月中旬往后的那种感觉。整个盛夏一直到中秋,痴迷于石化,情不自禁用他的全部笼罩石化最高的烟囱和每一寸让人脚底板发烫的硬化地面的副热带高压,这时又翻脸一样披上外套,疾步走开了这块土地,和那些暑期采风的艺术家们倒是一个德行。与此同时,远在极北的西伯利亚高压也不会对这样一个小小的钢铁玩具产生半点兴趣。在这个节骨眼上,两大决定着这座工业集合冷暖的气象实体不约而同对石化失去了兴趣。像母亲对当时怀着反骨的我一样,大自然已经对这样一个人类的反叛造物彻底放弃了和风细雨的教育,只愿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看人类自己能不能掌握自己一隅之地的风风雨雨。答案永远是否定的,稳定的大气状态和石化的每一次呼吸相乘,恒等于纠缠着低空万物的尘雾埃霾。
城区的路灯大多数没有升级到LED,波长589.3nm的黄色钠蒸气灯最配合霾,赋予了它实体。这是一种粘稠的胶体,每次和皮肤接触都留下使劲搓揉三分钟以上才能离开的污渍。霾笼罩着全城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升起描述这一场景的冲动,但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我原本在此想用“肃杀”,像那些前苏联的伟大作家一样,在北风携着雪花高速掠过那些至高主义雕塑和红棕色砖头砌成的赫鲁晓夫楼的时候举重若轻地抛出这个词,带着西伯利亚特有的悲情主义和历史底蕴;但我却发现石化缺少使用这一词需要的任何背景。一,石化没有任何历史。或者说,虽然有和历史等沉重的事物,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但却缺少时间上的发酵。石化人更像背负着葡萄的庄园苦力,而不是端着精酿葡萄酒的男侍者。二,石化和莫斯科完全称不上相似。莫斯科是北纬55度的明珠,有俄罗斯套娃一般的精致感;石化相比就是个白铁结成的金属块,在路边滚动了那么短短几十年,表面覆上了一些水泥和微不足道的有机物。三,石化和北境相似的人造物永远和这里的原生环境格格不入。从外地引入的最新技术锅炉不出几十年就只能盖上厚厚一层土灰和疯狂的爬山虎,用北方同样标准建造的赫鲁晓夫楼夏天热得要命,冬天却毫不能抵御亚热带特有的湿冷。它们为某种伟大的事业到达此地,期待着做出一番大事业,却被这里的原住民冷眼相待。就算推土机、挖掘机和重型卡车轰隆作响碾压一切,强行让原来住在石化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彻底死亡,它们也像鬼魂一样阻碍着外来的人造物扎根,进行着无止境的拉扯矛盾。这种矛盾从千万年以前,人类学会点火、说话、或者任何能被称之为“人”的行为的时候就出现了,远远早于石化这片土地有人居住的时间点,早于“现代”石化成型的时间点,更早于任何石化人的生命。这也许就是石化人找不到归宿,奔走如苦力的原因——这种古老而庞大的矛盾是奴役我们的鞭,我们所追求的一切是挂在我们眼前的胡萝卜。
原来住在石化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死去了。这点,是我初中时候在一个午餐是胡萝卜炒肉的午后那节语文课上发现的。那节课上,老师从试卷上韩少功的一篇阅读理解跑题跑了很远很远,一路奔跑到“寻根文学”的大旗下。后来的课我没在听了,因为我举着这面大旗走上石化最高的山(其实就是个几百米的小山丘)之后发现,山那一边什么都没有。不是更多的山,那样我能期望山间可能会冒出几条炊烟,证明原来住在石化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和我们一样粗茶淡饭,以慰藉一天的辛苦劳作;不是更多的海,那样我能期望海底有别样出色的海洋生物群,在海边把他们的美丽用贝壳和海产的方式展示给我,或是化石之类的让我瞻仰一下他们的英姿;就是……什么也没有。山那边像一片公墓,有千万个土堆,但没人给它们立碑。我觉得埋葬的是原来住在石化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我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我的耳边细语,像是在肯定我的猜想。我打了个寒颤,视线回到那张得分惨不忍睹的语文卷子上。
既然我的祖辈们要用低吼的工程机械杀死原住民,既然我的祖辈们不尊重也不在乎它们,那为什么不在地图上用飞镖随便戳个点,而非得在这里,抹去所有以前的名字(照我对地名的理解,可能叫某家湾或者某家洲之类的,毕竟原住民肯定对自己选定的这块地方那条画出优美曲线的河流特别自豪),再把那条河变成无聊且恶臭的沟渠,一切人造液体的最终处理厂?
这个问题在初中的地理书上正好有现成答案,这可算这缺少正确答案的世界上的一大稀奇事。刚好,这也是“石化”一词唯一一次出现在这本书里,它说,石化的“地理位置”很好,刚好在A资源点和B资源点之间,就像我玩模拟城市的时候爱选的地方一样。石化唯一的工作就是接受从别处运来的东西,吃进肚子,随后挤出另外一些东西,再挥着手和它们送别。我们是一个中转站,像地铁的换乘通道或者教学楼的连接走廊,要是按那早被滥用的流行文化,别人会说整个石化是世界上最大的阈限空间。任何东西都不该停留在这里,要么被拒绝,原地掉头,要么经过处理后前往另外的地方。奶奶下葬的时候,父亲说“我不仅给我妈我爸买好了位置,我和你妈的位置也买好了”,那时我突然心生一阵无缘的反胃。现在想来,想必是我感觉到,这样的人生是和石化的使用方法完全违背的,既然他们选择停留在这里,最后一定会和原来住在石化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合流,成为那“什么也没有”的千万土堆里的两捧。
肺部颤动的痛让我不得不将话题又带回到霾。这种颤动的刺激是石化唯一能给人带来的刺激,没有赌城里买定离手的刺激,没有高楼里觥筹交错声色犬马的刺激,没有,什么也没有,这些色彩不属于石化。对那些试图从大门和窗户缝隙中溜进来的色彩,石化会用冷眼相待。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走回名为某家湾的乡村,随后被石化的长老判处石刑,每个人都能抓起地上建城时剩下的碎水泥块向她的头上砸去。“别的地方尽量别砸,砸那块绿色的唇彩和挑染!”长老大声宣布,长老讨厌绿色,那是他亲自用轰鸣的机器碾过去的东西,他不愿意在他余生中看见哪怕一点这种绿色死灰复燃的迹象,那意味着对他人生的彻底否定,是“一切白费”的代名词。
是,石化缺少刺激,缺少转折,写到这里我发现这篇文章和我的人生到现在为止也一样能被称为石化。“至少我试过改了!”,石化们大喊。流在管子里的石化们依温度分为三六九等,然后变成不同的日用品或者别的什么;走在街上的石化们依工作分为三六九等,然后产出不同的GDP或者别的指标;这么看来,我的价值也只能在被分成前腿后腿和里脊下水之后,出现在石化牌肉市场的黑铁肉钩上后才能体现。石化试过改变,当“石化出产”的水印不再是抢手货的时候就试过改变了,不过手段只有分层,然后试图从最好的那一微小部分中挑出来哪怕一厘可以称得上“非石化”“纯自然”的东西,那是大城市里的新风潮。优美的曲线沟渠那边,一片没那么多灰的地方就是他们选定的新土地。那里一切都是新的,路是新路,城是新城,人不是新人。一拥而上的旧石化人带来太多的霾了,把所有招牌上的新字都盖住了。咳嗽和掸灰后,石化人们发现自己的左邻右舍完全没变,整个石化只是平行移动了而已。
但是搬家很刺激,这是除了霾肺以外石化首次出现第二种刺激。从盖着灰的杂物中挑选出不需要的东西丢掉是前戏,将物品打包放进桑塔纳的后备箱是开场,路上引擎的运转声犹如淫叫,将一切物品在新公寓楼里归位是射精。我和所有石化人一样爱上了这种感觉,于是半年后,长老组织了第二次新城运动,又将所有人从沟渠那边搬回了这边。从此石化像一颗卫星一样绕着那条沟渠做起了每一年为一周期的公转运动。石化的钢铁出口有段时间专门生产轮子,只供应石化自身,因为人们热衷于给所有家里的东西装上轮子,这样搬家更为丝滑,轮子就像做爱时的润滑油。几年后,所有人脸上都红润了很多,有的人脸上又冒起了青春痘,那些流出来的脓水和血液和霾混合成一种浆漆,终于让石化有了色彩。我想起过世的奶奶常说多痘者多淫,的确如此。
但我很快就厌倦了搬家,当我意识到这本质上是平移的时候。更让我觉得虚伪和反胃的是,当石化再度和移动城市开战的时候,长老在广播里振聋发聩地说,“移动的巨物是城市的敌人”,而搬家狂热早让石化堕落成了他口中的移动的巨物,居然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我和长满一脸青春痘的母亲大吵一架,然后让她像搬家一样把所有和我有关的概念都装进带四个轮子的箱子里,头也不回的坐一辆运送“石化成品”的大货车的顺风车离开了这里。
后来?我昏死了过去,大城市的120专家们会诊好几天,最后将我的植物人状态命名为“固化”,一种全新的疾病。我为何还能醒过来?那天护士忘了给窗子关好,石化的霾追寻千万里找到了我,钻到我的鼻腔里,让我的肺又感受到了那份触动。于是我就醒了,醒过来,带着原始矛盾带给我的鞭痕,驱使着我给霾作传,给石化和原来住在石化这片土地上的什么东西作传。每次我问,我要怎么给一个不存在的山那边的东西作传?原始矛盾就会狠狠地在我的背上抽上一鞭。
那天举办石化第一中学的同学聚会,许多坐着“石化成品”大货车离开的同学们又坐“石化原料”的大货车回到了这里。那天的宴会一切都好,我们举着蒙着灰的酒杯,吃着掺了小石子的米饭,扒拉着重油重盐重雾霾的下饭菜。只有干杯的时候我又不安起来。我发现,就算我们在大城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我们头前的胡萝卜钓竿依然相互碰撞纠缠,我们举杯的手上依然有清晰可见的鞭痕。那时我就坚信到现在,所有接受了石化成品的城市都可以被称作石化,也最终会被称为石化,所有人都会患上我的霾肺,被那伤肺却又有成瘾性的霾纠缠一辈子,咳、咳、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