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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内容
我出生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古老白桦森林中,向下望去,便是一片香槟色的大海。
在孤独,漫长而又静谧的少女时代,我常常穿着一袭镶嵌金珠宝石的白色长袍,光着脚走过松软的草地,和一片无人的,铺满白色细沙的沙滩,然后惬意地走在海浪的肌理上。这里没有人来,永远不会有人来,只有海的褶皱会亲吻我的足底,它们告诉我这里很安全。我望着漫天的云霞,它们在这永远无昼无夜,黄昏与黎明拥吻的晴空里流动得宛如一亿条丝带。我想去亲吻那些云霞,我期盼自己能够永远地居住在这里,可是没有。
我的祈愿没有生效。
世界逐渐崩塌。白桦的叶片枯萎,树干崩摧。起初,从外观上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每当我来到此处,试图像以前那般伸手去触碰它们时,它们整棵从中间爆裂开来,就像老化的玻璃碎片那样掉得满地都是。我后退着,走到海边,大海的颜色也不再如同香槟——我只看到一片深邃的蓝黑,宛如海中升起来一颗巨眼,它在盯着我。我不敢走近那片如今已全然为惊涛骇浪所占据的海,吓得转身奔逃,一路上白色裙摆被那些荆棘和石堆挂得破破烂烂,鲜血从腿上流下,我却浑然不觉。
在一片惊恐和惶惑中,一块岩石出现在我的脚下,我被绊倒在地上,感到自己的背部正在暴雨过后泥泞的地面上滑行,不久后,一堵悬崖出现在面前,在掉下去前的最后一秒,我回头看了眼天空——那里匍匐着一片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的,脓紫色的云层,它包裹住了我渴望看到的一切。那就是我对故乡的全部回忆了。
自那之后我漫步在不熟悉的,迥异的国度里,作为一名“异乡人”,一名永远无法回到故乡的“异乡人”。
波恩的街头霓虹灯光闪烁,我走进一家酒吧,勉强地作为调酒师活了下去。
这里的冬天太冷也太长了。每当我结束了一天的劳累,倚在吧台上的时候,间隔一条街的对面上,一阵风刮起冰尘,就像下了一阵沙粒的雨。我看着冰尘在玻璃门外徘徊着刻下纷繁复杂的图案,思绪回到当初我还无忧无虑漫步在海边洁白沙粒上的时候,那时的世界还处在我能理解的范畴内。
冰尘继续在寒冷的空气里飞扬,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雪景球,街道忽地异常宽阔,我遥望那些对面的店面,它们模糊在一团红绿交加的光气中,只剩下些许轮廓。手中半杯热咖啡已经冷透,夜已经太深了,看起来不会再有人来,我站起身来,走向门口,打算就此下班。
那团冰尘所构成的图案被扰动了。然后我听到门铃的声音,一个穿着米黄色大衣,留着一头金色长发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有些惊讶,随后,我为他倒了一杯香槟。
“谢谢。”那男人伸手接过香槟,在灯光照射下,我窥见他金色的眼眸澄澈万分,竟无丝毫杂质。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我拽紧了身下的坐垫,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方收紧。
“没事,工作而已。”我说。我偷眼望他,光线洒落到酒杯中,酒浆浓郁得像是一块液态琥珀,我隔着酒杯望向他的眼眸,悚然惊觉这一古典油画般美丽的场景,竟有些神似我故乡的海洋。
“……那个,您可以带我出去吗?”我抬起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我想回家。”
那男人点了点头,一抹微笑浮在他脸上。灯光摇曳着,我分不清他的笑究竟是真是假。
走出玻璃门后,一股寒气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你需要加衣服吗?”男人问我,我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露背装束。于是我点了点头,他便将那件米黄色大衣脱下,覆在我肩头。
“什么?您……您不冷吗?”
“没事的,我会奇术,运转起来就可以御寒——只是稍微有点儿麻烦。”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雪花飘落:“金文,贾薇毓……或者,千星?我不知道,我有过很多名字,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
“嗯,我明白了。”周身笼罩在一层极淡金色EVE粒子光芒中的男人看着我,他的几缕长金发从马尾里逸散而出,沾上了些许六边形架构的雪花。
“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奥多,或者欧怀水。”他的语调很温柔,带着一种成熟德国男性特有的低沉感……等等,他说自己也可以叫做“欧怀水”,难道他会生活在德国以外的地方吗?
我没回话,只是按下疑问,牵着他的手,走在下雪的街道上。
天空中一丝云朵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极为均匀的郁蓝色,在边沿处被染成神秘而含蓄的紫黑色暗淡残影。我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望向面前的街道。此刻雪片坠落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在空中滑下时,造成的视觉残留白线也更加密集了。我们走过一处下半截掩埋在雪堆里的路牌,路牌上的标识已经不甚清晰。再往前,一杆铁黑色的路灯杆出现在我的视线中,一团萤火虫似的暖黄光线粘附在它的头部。
“今天暂且住在这里?”欧怀水问我。
“好。”我用不熟练的德语答道,除了这里,我无处可去。
面前是一座普通的旅馆,在德国随处可见那种,有着基础的暖气设施和淡蓝色的玻璃。我回头看了眼远方风雪席卷的街道,还有只露出半个轮廓的树影,忽地感觉舌尖有些发酸。
“怎么了?”欧怀水用温柔的德语问我。
“没什么。”
“我在德国只是暂住几天,马上又得回图书馆了,你想跟我一起走吗?”第二天的黄昏里,欧怀水突然对刚刚睡醒,正趴伏在白色床褥上的我开口。
“可以。”我趴在他肩头,把脑袋埋在他金色的发丝里面。
我不理解德国,也不理解德国之外的地方。除了故乡之外,所有的世界都使我感到强烈的陌生,我恐惧这一切——当然眼前这个男人除外……真的可以除外吗?我不敢再想下去,我不能再想下去……
我端坐在图书馆那扇沾满正在滚落的晶莹水珠的玻璃落地窗后,聚精会神地观看着一丛被雨线打得颤抖不止的碧绿色爬山虎叶片。
这是我来到山城后的第六个月。
欧怀水给我买了各种名贵的衣服和化妆品,但我的肤质并不很能接受他们——我似乎对蚕丝过敏,穿上绸裙后全身发红发痒。最终这导致欧怀水又只得将他们退货回去,改为普通的白色布裙。
偶尔他在山城图书馆举办各界名流的宴会,或者让稀奇古怪的艺术家们在此举办展览——啊,不得不说我在其中一些作品上,找到了些许故乡的感觉。我知道在我欣赏那些作品的时候,欧怀水也在看我,他似乎为我的眉头舒展而感到开心,我不理解他的思维模式。
有时候他会带着我一同参与酒会。我望着那些明晃晃的水晶吊灯,烛火在里面跃动燃烧,我的脑海深处,那些水晶般晶莹剔透的白桦树再次浮现出来,因而忘记了敬酒。宾客们风趣地嘲笑起欧怀水,你的女人怎么这么拘谨?明明穿得这么漂亮,长相也不错。
“你的女人”。我有些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我不是欧怀水的妻子,情妇或者女朋友,尽管我们的确做爱,经常做爱——但那只是他为了安抚失去家乡的我的手段罢了,虽然他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做,并且,据他所说,他的第一次就是给了我。
“你们注意点言行。”欧怀水很轻地说,声音里却透露出一股威严感。我侧眼看他,他的神色专注而凛然,我有些搞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小文,你在看什么?”我的思绪被抽回现在,欧怀水不知何时趴在我坐着的靠垫沙发背后,他换上了一身挺拔的白色衬衫和黑色修身西裤,头发半挽在脑后,看起来正处于休闲状态。
我下意识咬了下指甲。他这个样子,的确很容易诱发我的性欲。我将欧怀水仰面压倒在一人长的沙发上——欧怀水配合地缩着脚,因为他的身体相对沙发来说有些太长了。然后,我抱住他的上半身,亲吻他的喉结,然后是他的锁骨和乳头。欧怀水开始呻吟起来,我的白色裙摆散落在他被黑色西裤包裹住的修长大腿上,茶几上的花瓶响了一声,或许是因为奇术波动有些异样。
我再一次吻上欧怀水微微张开的下嘴唇,让他身体的一部分像一颗炙热的钉子那样钉入我体内。欧怀水平时看起来像是性冷淡人士,但实际上他不是,他很快就会进入状态,身体变得紧绷起来,然后紧紧地反抱着我,或者反将我压在身下……但他从来没有使我感到喘不过气。
“您是怎么想的?”我问他,尽管我并不信任他的任何回复,但他的确是我和这个世界建立联系,到目前为止最成功的尝试——做这种事好像是关系最亲密的人才会这样的,我不清楚他是否认为自己和我关系亲密。
“你看不出来吗?”欧怀水挑眉反问道,此刻他的神情比起往日相去甚远,或许男人在勃起的状态下很难维持往日的肃穆?我不太清楚,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您以前是怎么做的?”
“右手,偶尔是左手,或者其他工具。”
我不相信欧怀水的话。他的权势如此突出,财富如此丰盈,社交面如此广阔,怎么可能只和我一个来源不明的女人在一起?不对,他对我一定另有所图——也不对!我身上有什么东西?除了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身份之外,我究竟哪一点是特殊的,究竟哪一点比得过那些出现在欧怀水宴席上的女性异常艺术家,或是女性异常社会名流?权势,美貌,智慧,金钱,和欧怀水相识的时间,甚至是在性上的可利用价值……我到底哪一点是欧怀水所渴求的?
我将脸埋进臂弯里,抽泣起来。
欧怀水慌了神,他迅速停下身体的动作,将还在淌着前液的性器从我体内抽出。
“怎么了?疼吗?”
“……没有,请您继续。”
我尽力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欧怀水的后背,看向那些铭刻在图书馆大厅天花板上的壁画,圣母像慈悲而冰冷地注视着我……今天很安全,图书馆不开放,馆员也全部回家过中秋节了,所以欧怀水少有地不那么顾及自己的形象,在往常,他绝不会在这里做这种事情。
欧怀水将他的嘴唇靠近我的耳朵,似乎在低低耳语着什么,但我没有听进去,一个字也没有。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抽搐,下意识环住了他的脊背,大脑里一阵嗡鸣作响……
“嗯……谢谢您。”我对欧怀水说:“您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
“我明天带你出去转转。”他答非所问。
傍晚的时候,欧怀水来叫我上车。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阅读一本讲述快速杀人奇术术式集锦的书,因此刚开始有些不太耐烦。直到欧怀水将我抱住,催促我赶紧坐上那辆白色小车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今天还有旅游的事情。
“山城这块的天气现在还有些闷热,我买了两杯冷饮,这杯给你。”欧怀水坐在驾驶室里,朝我递过来一杯被橘子汁染成香槟色的雪顶果茶,我接过来,脑子里晕晕乎乎的还装着那个用事先准备的术阵炸掉敌人头部的杀人方法。
“谢谢。”欧怀水知道我故乡的样子,也知道大海的色泽,我曾经在他的卧室里告知过他,当时我们没有做爱,只是单纯穿着睡袍搂在一起,温暖无忧地安眠。我抿了一口欧怀水特意为我挑选的果茶,将它放在车里,随即脱下鞋子,在车后座蜷缩起来,抱住膝盖。
欧怀水一路上试着跟我搭话,我没有回。因为我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太阳很快沉到嘉陵江深处去了,但江滨堤道上,晚霞却久久不散。柏油路面像绸缎似的反射着红光,江面上蔚蓝与橙红交织,人们快乐或是悲恸地沿江行走着,华灯已然初上。
“今天有群艺术家,要举办一个户外露营活动,他们邀请了我,你想去吗?”
“您愿意我去的话,我就去。”
“呃,别叫‘您’。”
“……可我感觉不够庄重。”
“更不庄重的事你也没少干。”
我泄了口气:“好吧,你——你给我买的饮料,味道真不错。”
这是假话。我根本没喝完,而是把它们全部顺着车窗倒掉了。我难以接受那些似我故乡海洋的颜色,那个我再也无法归去的故乡。每当我喝下一口甜腻冰凉的液体,它们便会化作多得多的眼泪,从我眼角滑落。我正在急速地衰弱下去,自从我遇到了欧怀水,毕竟他的眼睛,也正如同香槟色的大海。
欧怀水大概也知道,他没再搭话了。
江滨,一团烈焰腾空而起,我听到巨大的木柴噼啪作响。一名艺术家看到了欧怀水的牌照,他开始挥舞着手臂,向我们大声问好。
“欧大哥晚上好!嫂子也好!”
嫂子……可我不是他的妻子。我伸出手,绞紧了欧怀水修长的手指,他居然没有把我推开。
“我们还没有……”我惶恐地说,但我顿时又收回了话,我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真的指望自己有机会和欧怀水结婚吗?不,我根本完全不抱有在这个世界获取任何幸福的希望!我甚至连幸福的样子都无法想象,欧怀水曾经教导我进行艺术创作和撰写短篇小说,可我写出来所有幸福结局的故事,都充斥着主观臆断和虚浮堆砌。
“小文,抱歉。”欧怀水对我说:“我给你办理了暂住手续,以及,结婚证明。”
“什么时候?”
“之前在沙发上的时候,我询问过你要不要办理一个结婚手续,对不起,你没有听到吗?”
“啊……”
我转向目光,看着波澜起伏的江面,远远地离开欧怀水那诚恳的眼神。欧怀水怎么可以这样?他应该有一个更温柔,更不内耗,更体贴,更识大体的伴侣,而不是把时光虚度在我身上。
江面依旧起伏,我想到了死。
“我给嫂子做了个秋千!”一名女性艺术家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正对着我的脸,我吓了一大跳。
现在如果不去坐上秋千的话,会被当成不识大体的行为,对欧怀水的威信也会有不利影响。我想逃避,我现在就想去死,但如果我死在了这里,同样对欧怀水极为不利——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他选中了我?如果他当初没有带我离开那间酒吧,我早就把自己埋进了某一堆雪里,得到了解脱。
我坐在秋千上,面朝那比我身高还要高得多,顶端在不住摇曳的烈火。那些火舌交织变幻着,它们是谁的缪斯?我知道很多艺术家喜欢以火焰作为素材创作,欧怀水也带着我观看过这样的演出。如果我跳进那团烈焰,融入其中的话,我会成为欧怀水的缪斯吗?或许,我是说或许,我是“爱”着他的,但我依旧无法理解人类的感情,它们快要把我逼疯了。
我把脖颈靠在秋千绳索上,抬起面部望向星空。恒河沙数的星辰高悬于天,在烈焰的浓烟中荡漾着,投下扭曲的光来。恍惚中,我产生了一种幻想,所有的星星都在坠落,一如我们初遇的那场雪。他很早就喜欢我了,欧怀水说,只是在那时才找到和我攀谈的机会。
但我没法确认欧怀水的话,我终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可能渴望被欧怀水牢牢记住,成为他生命中最独特的那个人——但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没有任何独特点,只有一头普通的黑色长发,和一张勉强算是清秀的脸。
回去的路上,我们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沉默无言地载着我们爬行在山城崎岖的坡道上,太阳早就下去了,嘉陵江静悄悄的,河岸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几个被扔掉的啤酒罐,在亘古之月遥远的注视下,闪着诡谲的银光。
“我想死。”我对欧怀水说,这时他已经停好了车,正准备掏出图书馆的钥匙。
“啊?你怎么了?”他快步走上前来,在图书馆门前的阶梯上,一把抱住我有些单薄的肩膀。
“我想回故乡。”我走上前,双手扶住他因难以置信而颤抖的脸颊,紧接着吻了上去。
“我想让你永远记住我。”
我对欧怀水说。这时我们位于二楼的卧室内,他衣领敞开,呼吸急促,而坐在他身上上下起伏的我,,则完全一丝不挂。
“你这是……怎么了?”他困惑地看着我:“你生气了,对吗?对不起……是我没注意……”
“不,我只是想让你永远记住我……仅此而已。”我用手指划着他的嘴唇:“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实在是太痛苦了。”
“所以我把一个术式偷偷地藏在了自己的舌头底下,它很隐蔽,还好,你没发现它。”我笑了,一只手继续抚摸着欧怀水的肉体:“我一直没办法彻底地相信你,毕竟这个世界是瞬息万变的,我知道自己没有财力或是姿色,也难以和你构建起真正的爱情关系……况且,你都已经经过了几百年的岁月,我这样的东西根本不足为奇吧。”
“所以,我真的无法确认我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那个人,就像我永远无法回到故乡那样。”我被欧怀水表情的变化刺红了眼眶:“所以我会这样做,当术式将我的大脑炸开的那一瞬间,我会因此成为你心目中印象最深刻的那个人吗?”
欧怀水眼中露出一丝惊恐,他似乎要来阻止我,但已经来不及了。零点一秒后,我的大脑,意识,连同灵魂,便会被术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掉。
术式启动了。
在最后的意识中,我看到欧怀水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他的眼泪居然不是香槟色的,真奇怪。但我已经无法再接着思索下去了……
世界化为一片铺满白色细沙的沙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