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号星期一,夏日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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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号星期一,我站在江滩边金黄色的泥土上,双脚应该是赤裸着的,因为我感到了细腻粘稠的母亲质感。太阳刚好升起,红色的钢筋桥梁横跨半边的阴影,混浊的江水蒸腾起灼热的烟。我看见江上浮动的船的尸体,缠绕上并不可能存在的绿色植物,藏匿着胆怯但是聪慧的白色动物和人类。轰隆隆的马达运作声响惊扰了铁皮,火花和气泡好像晚上的烟火。我打开一瓶罐装的可乐,让二氧化碳自由自在地飞翔在没有记忆和故事的江水之上,以至于污染了彩色的天空,一条条黑色和深红色的波浪散落在粘稠的牛奶咖啡表层。我把可乐倒进了江水里,两种昏昏沉沉的欲望强烈地碰撞,奏响起激烈而气势恢宏的交响音乐。气泡破裂的是提琴,岸边抽泣的是长笛,紫色的还有看不清颜色的是我经常见到但从不认得的其他什么乐器。但可惜他们并没有开始演奏,我听到的音乐只是一只已经死去的黑白条纹的飞鸟,在沉没入江中前的最后一声鸣叫。沉默的、无味的流水表面只是游动着冰凉的金属罐子,它缺失了拉环,就好像你我缺失了一只耳朵。

六月六号星期一,是我想念你的第四十三个星期一,或者不是。它们凝固在岸边的强烈光线里,每个都摆出了思想者最深邃的体态,但每个都没有思想。我和它们一样目光呆滞,双手任由地心引力的蹂躏,身上的肉质滴溜溜地下垂。坠着,但从来不恶心地分离。岸边的杂草纷纷扰扰,好像我用力抓挠以后形成的残垣断壁。我说的是浓密头发和雪白的头皮。一点又一点刺激着我的皮肤,让它们在浓郁的江上热风与看不见影子的细小蚊虫中,自己把自己拧成一股坚强有力的麻绳。我想念你,比那些紧张得无法呼吸的麻绳还要紧张,比那些痛苦得睁不开眼睛的麻绳还要痛苦。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想念,你和一个蚊虫一样看不见影子的人紧紧相拥,紫色的激情和粉红色的暧昧香气充溢四方的阴冷房间,江上炽热的阳光无论如何也落不进城市高楼间狭窄的缝隙。汗水粘黏在布满污渍的黄色床单上,各种前卫的润滑油和镌刻着英文字母的避孕套纷纷扰扰好像杂草。你们做爱直至筋疲力尽。所以我可以看见一切肮脏但又崇高而且神圣的细节。

六月六号星期一,我高举双手走向分辨不清泥沙还是水的江里,两脚无力地踩踏着干瘪的河床,踩到隐藏在河床上密集的水草里的瓦砾、玻璃碎片和以前缝小熊玩具时母亲钟爱的那根短针。我看见深红色液体如同可乐一样融化在更易碎的江水里,我闻到淡淡的金属香味好像盛开在你头发上的那朵白色栀子花。他是否也这样饮用你的鲜血?他是否也在你独特的受虐癖好里,像贪婪而饥饿的老狼,品鉴最后一条血淋淋的兔子后腿?你是否向后高高昂起兴奋的头颅,放纵本能控制激动地颤抖着的双腿?我尝过自己血液的味道,也尝过你的,现在我正在品尝我的。我捧起那些被污染了的液体,躬下身子并笨拙而缓慢地向它们伸出舌头。我没有尝到任何血液相关的味道。是你的味道浓郁得掩埋了我的味道,还是江水不竭的磅礴稀释了过去的痛苦?

六月六号星期一,三十二只濒死的江豚搁浅在我的脚边。生物特有的醇厚酒精气味弥漫在日光与滚烫的蒸汽里燃烧。我似乎看见等人高的火焰自由地舞动,你从那里面走出。但沮丧的风开始移动,火焰的欲望还未升起就已经消融在悲伤的云里。灰色的阴影狂热地亲吻着枯萎的太阳,蓝紫色的花朵逐渐冷却。我看见乌云密布,层层叠叠仿佛山峦,夏日的昏沉没有被这样的压迫稀释,它不是我的可乐,它更进一步地弥漫。我的肺、我的肝脏、我的脾胃像是你我漫步在无物的海底,在升腾起的气泡和游鱼间欢愉地呻吟。红色蓝色的说唱专辑封面、以流氓和无耻著称的成人报刊、缓缓下落的夕阳、现代化城市繁杂的灯光。雨水开始下渗,正是你割开自己脚掌时的那种下渗,也是冰凉的金属质感里灼烧得有些疼痛的脸颊。我们相拥在江边空空荡荡的雨里。我和空空荡荡的雨相拥在江边。它们都是些常常被滥用的意象,不能代表任何具体的意志。

六月六号星期一,你不会记得这一天,我也不会记得。我站在江边,站在异常吵闹的雨水里,满脸通红如同过量服用药物的病人。我颤抖着摸索着腰间的枪,摸到了一条黑色的粗壮蟒蛇。我顺着它粗糙但并不令人反感的皮肤向某一个端点抚摸,等待轻松的死亡主动地到来。但我无论如何竭力找寻它的头颅,也无法进入种植满白色栀子花的破旧园林。

六月六号星期一,夏日的雨自由地好像《肖申克的救赎》里的那样。但我未曾获得救赎。我的手指没有颤抖,它们一根根冷静地粘在黑色的管状乐器上,可乐的旋律和滑稽的微笑一并流出,漂浮在自由流动的粘稠土壤上,并不上升太多,因为它们害怕天空独有的寂寞。

六月六号星期一,红黑相间的天空滑落到我的手心,长眠的游鱼与飞鸟不复存在。我高举我的专制与独裁,学着临刑前的勇士,主动将绳索套于我瘦长的脖颈。

六月六号星期一,我看见自己的肉体迈着迟缓的步子在音乐里舞蹈,雨水浸湿黑白相间的衣衫。我看见自己的灵魂骄傲地飘向童话里的美好结局,化成零散的、永固的气泡。

六月六号星期一,我死在江边。我不是第一个死在江边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你不是第一个杀死我的,也不是最后一个。

六月六号星期一,一个男人会在江边死去。他没有跳进江水里,没有开枪,甚至没有受伤。他的血流畅地运行于狭窄的管道,好像每一个仍然活着的人。你将会在次日清晨的报纸第一行第一页看到他的名字。那时你刚刚完成简单的洗漱,湿润的头发散发出简洁的白色栀子花香,伴随着冉冉升起而永不落下的太阳,以及第一丝温润如水的轻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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