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凋落的曼珠沙华,为世界遍地的花而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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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老了,或许有一百,还是两百多岁了?那些本该属于我的记忆,早已转变成了于我之外,而独立的个体。尽管这样,也总是有些许个不属于我的梦总是隔天隔月,莅临我混乱的意识之中。其中有个,每次都能给我带来自从与世隔绝之后,我再没享受过的缕缕花香。对,花香。

托这花香的福,在我零零碎碎,破破烂烂的回忆中,一个女人的剪影与声貌总是特别清晰。因为特殊原因,姓氏诸类仍不便透露。我们那时在狱卒所属等地共事,仅是将图书馆之流视为“无用的异端”种种。

我们见面的第一天,也是她刚来狱卒之地的第一天。我大抵是已经浑浑噩噩混过段时间的了,因此拿了个所谓“三级研究员”的职位当当。

我们在庭院里会了面。狱卒之地,虽说冷清死板,但仍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例如这庭院。尽管在她来之前,也只不过是垃圾桶和雨水的幽会空地而已。我记得很清楚,她那时梳的是双马尾,用了黄色的发圈束了起来,穿的并不是白色的研究长袍,而是一件高领灰色毛衣,裹着一层蓝色夹克衫——当时是冬天。裤子就是普普通通的黑色运动裤,以及一双白色的板鞋,就这些,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我想。

接着我便注意到一缕与周边死灰色反差极强的黄色,还未看清是什么,一缕浓郁但又断续的花香被嗅入我的脑海。不是有一句诗,便念作“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吗?当时的情形,确乎是如此了。我便估摸到那黄色的多半是一盆花了——被紧紧地抱在她怀里。

工作了少说有几年,那人的打扮和行为我倒也是第一次见到,只不过后来看多了,便习惯罢了。我问她,你是来工作的吗?她说,是的。我很好奇,于是问到她做什么工作,她的眼神明显浮动了一下,随后难以捉摸地说:

“您就把我当做喜欢种种花的打字员吧。”

她便带着那份不可捉摸,以及那盆黄花,小跑连着跳跃,呃,“移动”到了空地的角落,把花盆郑重其事、规规整整地摆到水泥地上,还仔细的拭去了叶片上沾到的泥土,然后扭头走了,连我对于其姓名的询问也未入耳。

突如其来之人,让我不由得呆滞地站立了许久,之后她又抱着一盆花过来了,于是眼前的场景循环往复,不同的是花盆越来越多了,直至忙碌的身影把它们摆成了一道颇有情趣的爱心形状,身影这才擦着汗离去了。走到建筑的门跟前,这才回过头,笑着叙出了她的名字。

我便记住了这女孩,和她那尚不能说出的名字。

其实说是此时记住,倒不如说是接下来共事的十几年中,她脱离了我所见过的数百万张面孔,在我庞杂的记忆体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很意外的,这身打扮的她竟也是一名研究员,仅比我次一级;又是很意外的,她在我的团队里工作。平日相处,她自称所谓“花匠打字员”“活力的代名词”种种,我很能理解她渴望让死气沉沉的办公室活起来的愿望,令人惋惜的是,在无用的打气两年后,她才意识到这里只能是一片死水的泥潭、理性的天堂。也正是在那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都不属于基金会。不过原因有些不同:一者钟爱异常却被迫看守异常,一者钟爱生命却被迫追求死亡(在我看来,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工作的确属于慢性自杀)。

因为我们的“心有灵犀”,后面我们也干了许多事,不过那是后来了,我也记不住了。比起这些,她与花朵的渊源更能让我接近尘世。

我和她熟识之前,仅仅知道她和花的关系已经到了接近病态的共生程度。庭院里的30盆牡丹,12盆菊花,以及24盆月季,全是她自己亲手栽种后带过来的,听说我们离职后不到三天花全枯萎了;办公室每人桌子上摆的多肉植物(严格意义上也算花吧)也是她送给我们的,我的那盆却已经是找不到了;甚至于站点总共四个楼层,几百多个转角,每个转角上的君子兰也是她所带来的恩赐。我们甚至已经臆想出了她家里的“自然风光”,有个同事还说过她在宿舍里把一盆仙人掌视为宠物,放在怀里爱抚——好吧,这倒是很疯狂。

后来,我们的关系更近了一步,我才知道她对花的执著痴恋是由何而起的了。当我问起她的住处与父母之类时,她是这么说的:

“我啊,平常日子就生活在郊区,一片草原和森林交接的土地上面。那里有我的同伴们,玫瑰和昙花在溪水流淌间绽放,尽管易凋却依旧美丽;兰花和丁香藏在林深处的灌木丛中,不用手拨开荆棘很难寻觅到娇小的身影;还有夹缝中生长的蘑菇与菌类,尽管不太友好,但也可以适当接近。

“我的父亲是水,母亲是种子。母亲始终刚强坚硬,父亲肚中富有内涵。在一个合适的温床,合适的时间,慈祥的生命胚胎与慈悲的生命养分融合了,于是就诞生了我。我就是我,一个整体,包括灰色的高领毛衣甚至是白色的工作服。它们并不是很难出现,只需要微微灌注精神即可。

“有的时候我在想,为何一个与其他生命完全不同的生命,要去生长,模仿成人的样子。后来我知道了,人有很多种,有的可以带给我百合花的稚嫩与芬芳,有的却需要我去灌注给仙人掌的坚强与希望。这大概就是我诞生的缘由吧。”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开朗的少女过去,现在,还是未来,身上确实是具有着一种我们探索者所追求的神秘与强大的活力。因此,我并不是像她口中的“其他看起来值得信任的人”一样,听完后把她的叙述当做想象力丰富和幽默感十足的表现。因为不仅仅是我与生俱来的特质告诉了我,更是有一种神秘的感觉与毋庸置疑的证据支撑了我荒诞但又唯一的答案。我想,现在我可以说出她的名字了吧?

她的名字,就是曼珠沙华。这种奇异的花朵,仅仅因为殷红的外表和神秘的名字,就一度成为了死亡的象征。起初,我以为这兴许是一对迷信的父母一时心血来潮的成果而已,后来,我却觉得这可能是冥冥之中自然的抉择。兴许在曼珠沙华醒来之时,便有一个在她大脑暗处蛰伏了许久的声音说:“你的名字叫曼珠沙华,我的孩子。”我也曾不解,为何一个如此渴望生命的精灵会被称为死界的象征,后来我觉得,兴许是“曼珠沙华”本身的意思被曲解罢。于是这可怜姑娘的工作又多了一个——把“曼珠沙华”所谓的新生概念带给世界。

从此往后,这姑娘在我心中便不止有“花疯子”的形象了,更像一个精灵使者之流的人物。后来,站点崩溃,我们分道扬镳,再也没有见过面了。我踏上了探寻者,与异常作伴的旅途,暮年之际来到了图书馆的圣地。她,好像真当了一名花匠。或许与她的同类们每天见面,才是于她而言最开心的事情吧。

后来,她死了。听别人说,死因是车祸。尽管听见这消息已经是在她过世四五个月之后了,我却每天都在梦境之中变成她死亡,从那段时间直到现在。

我能清楚地从自己的指尖感受到曼珠沙华的体温与常年身上所带的花香,以及温润的皮肤触感。我亲眼看着我自己——曼珠沙华自己,坐进了车里,然后发动了引擎。是辆敞篷车,而且是在海边的夜晚。

闪过的路灯模糊了我的视线,两侧疾驰而过的汽车带起的风又模糊了我的听觉。我只能感觉到车子在风的怒号,海的涛声之中越开越快,周围的一切揉成了一团,又化作了炫目的线条,融合成了中空的隧道,混乱了时间,混乱了地点。风在刮,在吹动,带来了海的腥味。轮子转动一圈又一圈,从中空的内部化作黄色的雏菊,越增生越多,从车底增生到腰间,整辆汽车的轮廓已被黄花所勾勒,所填充。我感受到她柔软的指尖从内部所化身出的血肉变成了花,一朵一朵,从她皮肤的间隙中长出来,疯狂的长出来。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所属权在被她的母亲所夺走,在被她的父亲所掠去,然后变成了曼珠沙华的空壳。黄花从指尖蔓延,蔓延,到腹部,到脖子,到脚尖,最后开始往头顶蔓延。

视线被盖住的最后关头,我读到了她的全部记忆,我读到了那个幽静的森林深处,一个潮湿的下午,一株曼珠沙华悄然开放;我读到了身体尚未从根茎完全转化为血肉的少女在溪流间奔走,和那鹿角尚未成型的小鹿奔走,在扎根了百余年的树木间奔走;我还读到了成熟但仍稚嫩的少女在草地与灌木间安睡时,迎春花桂花们从泥土的间隙中疯狂地生长,生长,最终编出了一顶花冠与高领灰色毛衣的套装;我读到了这些与那些,那些与这些,但我知道我不用再读了,我已经知道了过去的过去,过去的现在以及我所处的未来皆是我所经历过的一切与一切。我哭了,为我而哭,为时间与世界而哭,为曼珠沙华绯红色的外衣而哭。

她死了。我死了。我以她的视角所督见的这美好世界的最后一隅,是璀璨的星空中,所划过一颗流星,捎带着曼珠沙华血液般的希望与梦想,曼珠沙华花草般的记忆与生命,以及曼珠沙华和曼珠沙华们,去到了那个只有花存在的幻想乡。哦,曼珠沙华。她死了。

后来又听人说,曼珠沙华的尸体被解剖时,肚子里没有内脏,全部是黄色白色夹杂着红色的雏菊们,新鲜至极,花香扑鼻而来。以及那片郊区的草原和森林,在曼珠沙华死前两天,起了大火,被夷为平地。我又开始冥想,冥想曼珠沙华的死和火灾有没有关系,冥想着她和被焚为灰烬的花儿们所互相抚慰的场面。

这便是曼珠沙华的一生了。她的一生是神秘,是新生,是死亡,更是永恒。脱胎于花朵和种子之间的曼珠沙华,在枯萎的倒计时前,最终也成为了自己最爱的花。

有时我也在想,这一切又是否是我的臆想与女同事的臆想融合而成的后果?我却一直觉得,曼珠沙华早已不是一个实体,一个生命,而早已变成了一个法则中的概念,一个虚拟的形象。我的叙述也到此为止了,不久后我也将离开人世间,只不过希望大自然所关爱留恋的人们,能和曼珠沙华一样,活成自己,活成自己喜爱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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