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音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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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姜琳从房间门口拿着罐雪碧进来,在杂乱到堆满衣服和小说的床上推开一片空地,坐了下来。上身仅穿一件黑色运动内衣,腹部没有肌肉,惨白而瘦弱,肚脐微微耷拉。她一手抓挠着头发,拼命地甩了几下头,蓬松而末梢内敛的短发飞扬起来,像结网时蜘蛛的爪。她仰起脖子喝了几口雪碧,喉咙一动一动,分了很多次才喝完。停顿的时间很长,她的短发讶异地落在裸露的肩膀上,又在低头时与肩分离。大概喝了有四分钟,中途几次把嘴从罐头上挪开,对着空气深呼吸。最后,她把已经空了的罐装雪碧放在床上,杂乱的外衣、衬衫、冰袖、牛仔裤中间,用手推开,给自己腾出一些能够自由活动而不至于碰翻什么的空间。

方锦年蹲在房间的另一角,蹲姿像痞子,但脸上只有安静。杂乱的卧室,姜琳的卧室,堆满了箱子和不必要的日常品,零食袋和垃圾袋并行着堆在没有盖的垃圾桶边。在一段时间里,有的只是姜琳喝雪碧的声音。咕噜,咕噜,咕噜。风扇对着姜琳吹,她凌冽而哀伤的眼睛则朝着与风扇相对的另一面。方锦年能看到姜琳的侧脸,在半透明的窗帘透过的阳光下,以惨白为底色上了层夕阳的昏黄。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刚睡醒,姜琳怎么会那样惨白,如鬼一样。等姜琳推开雪碧扭过头时,她才看清姜琳的脸。柔和的面庞,蓬松的乱发,漆黑的眼睛。

“你变了,真的。”姜琳打着嗝,“我是说真的,十年前我见你还傲得不行,怎么十年后成这一副孬样,弱不禁风。我都可以把你打死。”她右手在说话时朝空中指指点点,对着方锦年倾下身子。这一弯,姜琳小腹的形状略微变形。一点儿肌肉都没有,方锦年想着,就像那种初中随处可见的女生。而方锦年的体格比姜琳大了整整一圈,其实方锦年也不壮,只是姜琳目测一米五的身高衬着刚到一米七的她大了一圈。她打不死方锦年,方锦年要认真起来,说不定可以把她打死。方锦年把目光从她腹上移开,盯着自己耷拉在蹲姿膝盖上的双手。

但是她不会再去打人了,杀人更不用谈。这十年的牢狱生活,精神上的创伤要远比生理的创伤大。她在狱中安分守己,算是模范犯人。体力劳动她也做的多,一部分原因是她体能好。哨声,呼啸的风,她劳作完后揉眼睛时吹来黄色带沙的风。一幕幕如剪影,从她左耳插入,右耳拉出,长长的胶卷飞速滑动,每秒钟24张的幻影连缀成了回忆。监狱,阴森发臭的苔藓,下雨天时湿滑的地面,要好的狱友,守序的监狱生活,假释,以及最终的出狱。她感到胶卷扯得太远,以致双耳有些发痛。但并没有胶卷,就算有,也不可能从她耳中贯穿,更不可能以飞速拉动的动作让大脑回忆起每一个印象深刻的场景。在同样一个闭塞的地方或站或坐或卧了十年,皮肉之刑倒没怎么受过,只是任何一个常经过的地点在她脑中都幻化成固有知识,每见一次,都有既视感的幻觉击中她。一不留神十年已过,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流血,皮肉之苦,冬天生疮的铁栏杆。

姜琳问:“你还没有工作吧?”

方锦年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已经踢掉了拖鞋,右脚抵在床上,身子一摇一摇地晃。方锦年只能如实回答:“没有。”

“你陪我吧,我会付你工资,以后你就在我家住着。”姜琳说,“一个星期做六天就好。留你一天自由安排,你会有想见的人的。”

“啊……”

姜琳下了床,右脚顺带拐上拖鞋,快步朝衣柜走去。短裤拍打着瘦白而有力的大腿,她一米五的身子在穿搭和气质下倒显得挺高。衣柜黄色的拉门已经剥离下几处皮,后面肉松色的木材宛如树瘢。她用力拉开柜门,老旧的连接处肆意摩擦。她半个身子钻进去,倒腾了一会儿。空洞的箱子和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翻了一会儿她就抱着鞋盒出来,一手把扑到脸前遮住眼睛的头发撩到一边,朝方锦年去了。鞋盒干净,不像这个杂乱房间里应该有的东西。两人相距半米时,姜琳出其不意地把鞋盒抛过去,方锦年愣了下但还是下意识接住了。

鞋盒很沉。她接到的瞬间感受到一个沉重的物件撞在侧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还是伸手翻开了盖子。噩梦成真,本在她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叠在现实里,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那是一把枪,左轮手枪。黑色的外观反射着锃亮的光,看得出维护者精心擦过。方锦年不敢碰它,但握住枪的欲望隐约浮现。姜琳掀开被子,易拉罐和卫生纸扑啦啦掉到地上,清脆和沉闷的响声。而被掀起的部分,则是枪,一柄与鞋盒里那把相同的左轮手枪。

方锦年被气氛噎住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对不起。”

“你知道你在为什么道歉吗?”她语气温柔了几度。

“我杀死了你的父母。”方锦年喘不上气,深呼吸着接着说,“我是来道歉的。不,与其说是道歉,毋宁说是忏悔。我想要赎罪,对不起,有什么我能够帮到你的,我都会愿意帮。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能够原谅我当年的行为。”手枪不像压在鞋盒里,更像压在她胸口。沉闷着如同被埋进海滩上的沙子,海潮来时,沙子因浸了水而沉重异常。

姜琳嘴部线条一变,眉毛微微地放下去些:“你还应该为现在的你道歉。你活成了一个孬种。我以为你会比我想象的差一些,没想到差得远。怎么说,不仅是个普通人,还是个人渣。”她朝方锦年走去,右手食指仍然紧紧地锁在扳机上。有一瞬方锦年以为姜琳要杀了她,但姜琳只是在她面前一个俯身,和蹲在角落里的她四目相对。她呼出的气带着淫秽和亵渎的气味。然后,她紧紧抱在方锦年身上。

方锦年睁着眼睛,只能看见她蓬乱的头发压在方锦年的肩上。背后两只手紧紧贴着,手枪的质感顶在身后,冰凉入骨。她跨坐在大腿上,双脚锁在方锦年身后。突如其来的紧紧拥抱让方锦年猝不及防,她只能睁着眼,像灵魂暂时与身体分离了一毫米。然后,她听到了姜琳的声音:“我爱你。”

过了足足半分钟,方锦年尝试把双手绕到姜琳背上抱住她。

第二章

两个小时前,方锦年紧紧抱着一捧马蹄莲,从旅店打了辆出租车,向清伦市郊区的墓园驶去。一路上窗外的风景从市井的繁华到气派的繁华,高楼林立得像科幻片,但这只是因为十年的时间足够让楼向上生长。正如植物有抽芽的欲望,楼房也有。一幢幢老了的楼房枯萎下去,新春时崭新的大楼拔地而起,一座座指着天空。在气派的繁华之后,便是蓝色调的长途,之后是乡下,然后是郊区的小镇市井气。坐车到墓园花了四十分钟,并不算久。方锦年推开出租车门,付完钱,向师傅道了谢。出租车司机豁达地回了句,一踩油门,顺着遥远的小道一路徜徉而去。

夏日无风,蝉鸣不断。她休闲服的白色和马蹄莲相衬。十年不见,这里还是老样子。公共墓园的主人和她交谈了几句,指明了方向,就自顾自哼着戏。方锦年没用多长时间就找到了那块墓碑。墓碑很干净,应该有人经常来。墓前的花束已经半萎,她跪在地上,把手中的一捧马蹄莲放在墓前被清扫出的一方空地上。墓中的人不会原谅她,这些事情也不会被死人知道。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来,一定要面对这个现实,只有这样才能解救她堕落的灵魂。“安息吧。”她口拙,坐车来的路上没有想好要说的话,只能简单地说出这句。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三十几了的人相信救赎或者心灵效果就已经足够愚蠢。她知道跪在这里对别人什么帮助都没有,但只有跪在这里,她才能和自己曾经腐败的灵魂通话。但她不会像演电视剧那样,面前出现幻觉中的镜子,对面是自己,两边的自己同步把手指点在镜面上,然后流泪,痛哭流涕抒发感言。方锦年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也行,自言自语并无必要。

她闭上眼想了很久,睁眼。墓碑对面一个少女正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她,年龄像高中生,但气质成熟得像末世背景番剧中的女孩。少女穿着黑色的单薄上衣,下身短裤里两条光洁的腿。她的皮肤白得有些不自然,让方锦年联想到以前美白广告中,白得像是被图片处理过的女生,咧着的笑容也被处理过,牙齿发着高光。而面前的少女更像披了层丧尸的皮肤。熟悉的感觉,那少女该不会就是……

“姜琳,十年前被你杀死父母的那个人。”少女说,蓬乱的黑发在衬着她的脸庞愈发得白。方锦年正要说什么,但姜琳却对她抛出了微笑,转身走下台阶时动作轻快活泼,活力充沛在每一个小动作里。如果是她,她现在已经快二十了吧。方锦年感觉在做梦,被杀死父母的少女怎么可能会有这样青春的小动作。少女回头招呼她跟上来:“去我家坐一会儿吧,有什么话和我说就行,到家里慢慢聊。”

方锦年从地上站起,十年的监狱,墓园的忏悔,和……墓碑后忽然出现的少女,无论如何都不真实,十年的过往也不真实。自称姜琳的少女轻快地跑了几步,回头看她,伸手再招呼她赶紧跟上来。

她和姜琳上一次见面是在十年前,被血打湿的清晰的回忆,或许因为经常在心头回想,而被抛光到泛着油腻的光,已经和最初的事实版本并不相同。但她没有忘记,那时候方锦年在袖子后面藏着狭长的小刀,刀锋薄而刀面厚,被打磨得银光闪闪,尖端处一碰到指尖就能见血。门铃过后,“301”的门牌随着房门的打开而被打开。门缝中一个微笑着系着围裙的女人,厨房的抽烟机仍在工作,喷香的牛肉羹味和浓郁的菜香。女人问:“请问你找……”那时二十几岁的方锦年并没有多少犹豫,一手按在门面,手肘顶在门框上,另一手甩开匕首。女人惊惶地后退,施加在门上的推力骤然消失。而方锦年趁机闯入门中,侧着身够到女人,右手反握匕首,从她身侧发起进击。女人怖惧地尖叫,后面的男人瞪着不明事态的眼睛探头看着。方锦年一个转身,右臂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手中反握的匕首正中女人心口。血液喷涌,扎在两胸之间的匕首的银光从收藏品的宁静变成了杀人凶器的冷面。在高耸的匕首一面上,血流夹杂的镜面照着方锦年又从腰间掏出另一把匕首。在极短的时间里,那把匕首从腰际挥向空中,用有力而不加犹豫的力道,弧线贯穿在男人身上。

这时她看见了姜琳。

她以为她看见姜琳是会在套房某间卧室的门后,像《杀死比尔》那样,被杀害的人倒在地上,女儿站在门框里,并不哭泣,只是呆滞,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但姜琳的出场则是另外一起戏剧性的事情。方锦年那时脑中跳出的第一句话是脏话,脏话用的是自己的声音。下一句是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很有戏剧性了,但在最戏剧性的时候,没想到还能发生另外一件戏剧性的事情。

她当然知道他们家的孩子叫姜琳。这些她都知道,但她没想到她看见姜琳是在客厅半空中的箱子里。或者说小号的牢笼。上面一层木板,下面一层木板,边缘密密地栓上铁杆,中间是姜琳。像《未来日记》中我妻由乃的牢笼,不过悬在半空中,显得更为怪诞。她不禁绝望地想:天哪,谁会把这东西安在墙上啊。

不到十岁的姜琳盘腿弯腰被束缚在两扇木板之中,看着姿势就觉得异常痛苦。但她脏兮兮的脸上两只眼睛白得像探照灯,大得像野兽。方锦年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姜琳确实很白,不过在牢笼中被关着,黒暗笼罩了太多,白色并没有那样明显地显露。但探在客厅灯光下的眼睛,亮得恐怖。方锦年全身一颤,那里面关的更像似人的野兽,骨瘦嶙峋的夜鬼。她忘了当时她做了什么,总之应该是把姜琳放了,不然,姜琳也不会活到现在。

现在的姜琳眼睛比小时候小些,但依旧很大,在女生中算是大的了。那时候体色的惨白依然延续至今,让她好奇姜琳有没有游过泳。

少女微笑着说:“跟上来吧。”

方锦年应和着,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朝少女那快步走去。夏日确实烦人,蝉鸣声如键盘敲击不断,刺耳又留有余音,像夜里脑中的幻响。她听见少女小声补上了一句:

“跟上来吧,我的救世主。”

第三章

“你变了好多,我说,我说真的。”姜琳一边吸吮着方锦年的舌头,一边说。声音从被舌头和口水搅拌在一起的舌头中发出,黏黏糊糊,像肥皂水兑进牛奶。方锦年感受到口腔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过一会儿又充盈着热腾腾的呼气,少女的舌头顶着她的舌头,湿滑又粗糙,颗粒感与沾满水的光滑。方锦年想要说话,却没办法。少女抱她抱得越来越紧了,舌吻与吸吮着空气之间,仿佛失去了人格,完全沉浸在这一串又长又深重的吻中。方锦年全身一热一热,抱着她后背的手感受到她的背部一次次发力,像在用全身去吻。牙齿贴着方锦年被吸入对方口腔中的舌,姜琳一边用手挠着方锦年的下巴尖,一边黏糊糊地说:“为什么啊,监狱生活真的可以让人变那么多吗?”

方锦年在稀薄的空气中决定回答,自己的牙齿也不停碰上对面热乎乎的舌:“我当年……唔唔……啊……做了错事,我……唔……不想再……啊啊……错下去了。”少女越发狠心地接吻,方锦年体内汩汩分泌着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激素。她大脑空白了,觉得自己也要从人变成动物,变成只会吃东西、恋爱、接吻、睡觉的松鼠。杀死少女的父母,十年监狱的反思,墓园的相遇,少女的微笑,以及……

“我的救世主。”

姜琳咯咯笑着,舌头卷回来碰着她的舌尖,一圈圈地游走,在她舌苔上碰触。一声奇怪的咔哒声,像是精巧的物件相互碰撞,只一瞬,一瞬就能从声音中分辨出那两个物件的精巧,或许是一个整体,从深深的隧道中发出的回声。她不自觉往那边看去,黑漆漆的枪口对着她,姜琳纤细的手握着枪柄,食指正按下扳机。方锦年全身发抖,而姜琳仍然把脸埋在她的脸上,只有那只蛛爪似的手臂举着,轻轻地又按了一次扳机。

咔哒。

拇指伸上去调整枪支,左手的指甲盖仍然在她耳垂上轻轻划了一道。姜琳发出淫秽的呻吟,又是一按。左轮手枪一次滚动,镇静地立于手上,就像听令的护卫,主人一声令下便拔刀相向,不听令时则威严耸立。三声了,已经三声了。方锦年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或许上一次这样害怕还是十年前与少女白惨惨的眼珠相对,她全身瘫软没有力气,这时候姜琳终于把舌头从她嘴里捞出,一手绕过她后背,慢慢把左轮放到她额头中间,又按了一下。咔哒。又是一下。

方锦年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少女终于从她大腿上站起,长长的腿在后退时像剪影中摇曳的竹林。左轮手枪被翻开,一颗金色子弹从洞中落下,被少女一手接住。她笑着说:“没事,你死不了的。”

“是哑弹……?……还是什么捉弄的游戏?……”方锦年喘息着问,脸上绯红,像快要融化。

“不。”少女不满地甩甩头,头发晃来晃去,“不是哑弹,也不是捉弄。我没有做任何事,如果子弹正好对了,它就会发射。但是你是不会死的,因为我只按了五下。要是按到第六下,你肯定还是会死。”

“……你是故意这样的吗?”

“什么故意不故意?我闭着眼睛上的子弹,我都不知道它在哪。我愿意对你连发五枪,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死,你就是不会死,我知道的,我说的。”姜琳把子弹压回枪里,对着摇曳着窗帘的窗户。窗户中开了一扇,夏日的阳光和热气从那道口子里疯狂地爬入。她眯起一只眼,扣下扳机。一声枪响,火药味和硝烟登时弥散开来,震耳欲聋。玻璃的碎声,方锦年以为她把自己家的玻璃打碎了,可她对着的明显是敞开的空间。一会儿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想要爬起,但刚才深深的吻让她仿佛喝了媚药,全身一软瘫在地上,强行撑着自己要站起时,又因为地板的光滑倒下。终于站起来了,阳光刺眼,空气热得像太过新鲜的深海鱼的腥味。她睁大眼睛,对面楼房的窗户中一个洞,一片蔓延如病毒扩散的裂缝,窗后一个胸部中枪的男人。男人已经全身软了下去,似乎是他的妻子的女人正抱着他,无助地拿着床头柜的餐巾纸,按在他胸口迷茫地擦着喷涌的血迹,好像这样擦,伤口就能被堵上。方锦年双腿一软,整个人后仰着倒在地上,尾椎骨发疼。姜琳睁开眯着的眼睛,既不喜悦也不冷酷地说:“这是我的工作,很方便,你拿上那把枪,和我一起吧。”

“工作?”

“在左轮手枪里放上一颗子弹,觉得有谁该死就射他。能不能射死,看天意,要是一次没射死,就不能够再射他了,因为他命不该绝。要是子弹没射出去,就找下一个觉得该死的人。一天到晚重复这件事,多的时候一天可以杀掉十几二十人,少的时候呢,一天一两个吧。会有人付给我工资的,你跟着我,我把工资分给你一些。”姜琳一边扯着短裤的布料擦枪,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解着,眼神里少女的稚气和仿佛来自异世的怪诞复杂地融合在一起。她扭头对方锦年说,“我说了,一周干六天,你住我家里。剩下一天放你自由行动,你会有想见的人的。”

“你怎么知……”

“从眼神里可以读出一个人的很多心思。”她不留情面地打断了方锦年的话,“而我喜欢你,你的眼神我会观察得更细致。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在想一个男人,这是藏不住的。一个人被关押住,被束缚住,那时候的眼神可以读出她一生的经历。所以我喜欢束缚,当然是束缚别人,所以我家里也有铁链。我喜欢你,你得陪我玩,我也想知道十年前的你是什么样的人。哎呀……我爱你,嗯哼?”

方锦年想要拒绝,但十年来的忏悔让她没办法说出拒绝眼前这个少女的话。她心头绞痛,痛楚的记忆要求她必须向少女赎罪。然而……她似乎并不痛苦,似乎为方锦年能够杀死父母而感到高兴。既然这样,那还有必要赎罪吗?她是在为活人赎罪——还是为死人赎罪?

少女不厌烦地笑着:“快起来吧,跟我到窗口这。快来,快来啊。”她走回来,握住方锦年的手让她起来。一个人拉着,一个人被拽着,两人转到窗口。对面中弹的玻璃后已经空无一人,血迹从床上流到卧室门外。方锦年头又是一晕,姜琳把左轮塞进她手里,按住枪和她的手:“射击吧,对着什么都行。”

“对着……什么都行?”

姜琳愣了一会儿,猛然拇指从方锦年虎口处掐下去。方锦年惨叫一声,半只手臂都在发麻,枪声也震响,一颗子弹以极快的速度飞向绿化带上的树木。树木被击中,停歇在树上的鸟雀啊啊地飞离,仓皇逃窜。树叶纷纷扰扰飞扬,一根树枝从枝条中碰碰撞撞,穿行其间,最后卡在了“Y”形的分岔口上。姜琳又是一掐,原本作麻的虎口酸到像被注射了浓缩柠檬汁,又被接上电源不断刺激。硝烟弥散,子弹穿过一只慢飞的麻雀。那只麻雀看起来翅膀有问题,扑飞时单边倾斜着。子弹贯穿了麻雀的头颅,惨叫声中,羽毛落了几根,原本的活物如死去的一坨排骨,“啪”地砸在地上。方锦年带着哭腔说不要不要,姜琳的手指从她手外划过,按在拇指关节的地方。左手撬开滚筒,朝空荡荡的六个孔洞中装入一颗子弹。

“现在,是实战啦。”姜琳轻松地举着方锦年的手,像拉着炮台,随意地朝一个方向指去。方锦年还想挣扎,但少女拇指的力度使的并非蛮力,而是巧劲。轻轻一按,方锦年就扣动扳机,呼啸声像在行人的惨叫声后才划出的,而方锦年脑中空洞的共鸣声更早于行人的惨叫。

那人倒在路边,肩膀中弹,从另一边的腰部冒出红黑色的血。一边的人急躁地跑来,拨打电话叫救护车。行人呻吟着,痛苦得如被铁处女处死的困兽。少女朝方锦年眨了下眼,把她从窗边带离。惨叫声恐怖如催命符,方锦年无论如何也没法不去听。

第四章

方锦年想见的男人名字叫诚峰。在和姜琳相见后的第一个周日,她还是决定去见他。计划拜访时的心理比初遇姜琳更复杂。过往的故事在她心上留下了惨痛的伤疤,巨型的枷锁别人看不见,她感受得到,重,沉。在路边她打到了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司机是蓄满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司机抬头看了眼车前的镜子,淡淡问了句去哪。方锦年说了明祥小区,司机说系好安全带。出租车启动后,方锦年才注意到车前的挂饰是十字架,十字架上钉着耶稣。她奇怪地问了句他信不信上帝,司机说自己是无神论者,相信科学,挂个耶稣十字架是因为这个十字架好看。他说的话确实不错,金黄的十字架,尽显雕工的花纹,十字架上细密的图案,抻开手被钉上的耶稣怀着悲悯的面孔,面孔之棱角分明,脸颊的凹陷有古希腊雕塑的气质。一路上,十字架吊在车顶上晃啊晃,方锦年看了一路。到了明祥小区,下车,付钱三十五块五。

乘坐电梯到十三楼时,方锦年感到电梯空间的逼仄。本意用来扩展视野的镜面让平铺开的空间里站满了自己,齐刷刷的眼神困住了她。电梯停在十三楼,她走出那镜面空间,便朝左边走去。地毯的花纹换新了,十年前黯淡的绿色替换成了棕色系的交错方格。临至门前,她抬手轻轻叩下,像在敲命运的门。这时她回想方才看了一路的耶稣,一周里唯一能休息的周日,以及小区房子的第十三层,这其中若没有命运的安排是不可能的,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太敏感了。

门后女人的声音娇滴滴如靓丽的牡丹,高音平滑地弯着,声调的排列曲线画成音符。厚重的门被她打开,方锦年想起十年前杀死少女母亲的一幕也像这样。但里面喷出的不是饭菜和油盐的生活气,而是娇媚得如明清粉瓷的矫饰。那个女人口红涂到了嘴唇外,上下两瓣嘴唇就像涂了红色的油漆,连唇上本来的褶皱都看不见。女人盯了她一会儿,耳上挂的沉甸甸的耳环不停振动,半晌才拉着嗓子高声叫着:“诚峰——”

那个男人从沙发上起来,之前被绿色被子闷着,方锦年没注意到那里有一个人。诚峰和十年前大不相同了,最大的区别就是人变得油腻了,肚子整整肥大了一圈,不知道渗入了多少油水。右手的戒指张狂又俗气,他像根本不知道这和他的气质不配。诚峰搂着女人,目光里满是轻视。女人像是得了宠幸,仰着头,双臂交叉在胸前,鼻孔正对着方锦年哼了一声。

“我骗了她。”方锦年说。

“你见到她了?”诚峰说,“我告诉过你最好不要找她了。”

方锦年垂着头:“不是我找的她,也不是她找的我。我去了墓园,偶然碰上她了,然后聊了几句。”

“哦,聊了几句?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平和很多。”

“你错了,你没必要在这里装得像你把事情都掌握在手中。”方锦年哽咽着,但不知道为什么哽咽,只是心头确实压抑得像塞住了,“你的第一任爱人是华瑶玉;第二任爱人是我;现在这个是谁,第三任爱人,还是第四任?”

“错的是你。”诚峰推开抱着的女人,“华瑶玉是第五任了,你算是第六任,而现在身边这个,只是我叫的小姐。我发现结婚会束缚我太多,不如单身,更自由随性,也能……嗯,你知道的,可以玩得更花。”

“我说你错,不是说这件事错了。你这十年来根本没有见到过你女儿一面吧?”方锦年坚持着说,“你对她根本不了解,而我在狱里和你通信的时候以为你对她足够了解了。我骗了她,但她似乎对被隐瞒的真相漠不关心——你女儿姜琳以为我把你杀了,有很多时候我也以为你死了,甚至给你写信的时候也这么觉得。但现在我没办法骗自己了,你就在我前面,和十年前本质上差不多——冷漠,自私,又自以为是。”

“我不想装得像掌控全局,那样会让我看起来很蠢,相当蠢。”姜诚峰说,“只是……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会这样,也许是因为你太严肃了。”

“行……行吧,你知道你女儿现在什么样子吗?”

“大概在哪个精神病院里关着吧,可能有什么好心人,或者政府给她贴钱。”

“……你在听我说话吗?你真的在认真听我说话吗?我说我去墓园碰到她了,你怎么还会猜她在精神病院里。”

姜诚峰翘起一根烟,点下的小姐故作相当不满的样子,用最矫揉造作的姿态给他点上火。打火的技术还不错,比化妆的技术好。他深吸一口,把烟圈喷在自己手里,想了想:“脑子疼,我不想跟你聊,跟你聊费劲。我说过我不想像掌控全局的样子,但是有一点我还是清楚的,那一点就是你。我太了解你了,你也太过于在书信中表露真实的你。所以……你现在,想要和我做,对吧?”

小姐刚要发话,诚峰就从兜中摸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格子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女人立刻喜笑颜开,如失了锁链的狗朝客厅冲去,抢了包和桌上零散的东西,高跟鞋哒哒哒哒着,像轮番打铁,登时便朝外扭捏地跑开。方锦年被诚峰搂进怀里,只感到一只大手在她头上来回摸着,他肥胖的肚子贴着她的脸,散发着被子独有的气息。方锦年痛恨自己的软弱,不禁哭了出来。诚峰一面摸她的头,一面用厚重的男声说:“没事,我会去爱你的,你不用担心没人愿意接纳你。啊,好宝宝,乖宝宝;好宝宝,乖宝宝……你在监狱里都不能和男人做吧,没事,今天下午我是属于你的。”

方锦年哽咽着说:“对不起……我这几天,这几天……”

“你找到别的男人了?”

“这几天……我已经和你的女儿做了十几次。”

一声枪响,整栋大楼像是地震了,轰轰嗡鸣着。方锦年听见左轮手枪上膛的声音,弹壳掉落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落下。砰,砰,砰,砰,咚咚咚咚咚,落在楼层与楼层中间,楼梯转弯的平台。地毯吸纳了最后一声响动,如小鸟落入羽绒,被温柔的承接。发生什么事了?方锦年问。诚峰像没听到,温柔地把她搂抱起来,拉上了门,把她抱到沙发上,脱下外套,声音如粘稠的青稞。他一遍遍告诉她,没事的,没事的宝宝。两个人交融在一起。

第五章

姜琳再一次锁住了方锦年,为她戴上了眼罩。铁链从背后绕过,回到身前,又转回身后,交叉,从肩上拉回身前。方锦年感受得到她灵巧的手时不时在身上碰过,于身前身后来回缠绕时,细致的绳法因是链条而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少女没有拉得特别紧,也没有缠绕太多圈。铁链的沉重让一两层缠绕就足够束缚住一个人。方锦年看不见眼前的光景,黑色的眼罩厚实得蒙住了光。少女没有开灯,也拉上了窗帘,漂浮进卧室的光线只有如敦煌的铜黄,在空气中如画卷般平摊,并不具攻击性。方锦年动了动手,可以小幅度地动上一些。姜琳说这是为了防止因强束缚而导致肌肉受损。在那唇热忱的吻贴在她嘴上前,她不能不去想:她是从哪里学到这些的?

少女没有做更多的事,抽开垫在方锦年身后的床垫。她从站立的姿势倒在地上,铁链砸在背负于身后的手臂上,疼得要命。少女握住方锦年的脚踝,把她的小腿收上去,垫在大腿下面,又伸手按住她的头。方锦年的身子向后弯着无法挣脱,腹部的皮肤被上下紧紧地扯着。少女笑了笑,说好玩,戳了下她的肚脐眼。方锦年敏感地一缩肚子,少女脚步声远去,去衣柜那翻什么东西。黒暗和无法动弹的景象里,她估计不好时间,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一分半,总之少女回来了,脚步变得更沉了些。相机的咔嚓声,一张,蚊子叫般的打印声。姜琳说这是拍立得,很好玩,拍了照之后,甩一甩就能出成片。为什么不用手机拍?无聊,手机的电子高清屏幕,只能让人无止尽地放大。每一个细节都能看清并不是最好的,拍立得聚焦处,肤色变成泛光的黄,漂浮在空气里的阳光被闪光捕捉,印在纸上,如水印般贴在照片中人的肚脐边。

姜琳走来走去拍了很多张,很多视角。一张胶卷大约两块,方锦年默默数着快门声,像留了十三张影像。少女说拍累了,就下来摘掉她的眼罩。眼睛刚见光,世界都清晰了,也有两层散光的重影。

枪声。但是姜琳的双手在解开她身上的铁链,拉开其中的两条,被摩擦力锁在其中的链头顺利地拔出。一圈一圈,一环一环,铁链声叮叮当当咚当叮叮当当咚。路人的惨叫声:“啊啊啊——”女人和男人的尖叫声很容易分辨,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只能听得到高低的奏明。她能想象鲜血流淌在地上的样子,于是铁链声应和着外面路人的哀嚎与无助。在这个城市不需要学会生存,只需要遵循命运的安排。方锦年问,什么是命运?姜琳说,命运就是命运,而我是命运的子民。方锦年问,谁可以成为命运的子民?姜琳说,只要有枪,还有信仰,还有准绳,就能成为命运的子民。那群子民在街上游行,用只有一颗子弹的左轮,对着任何一个被选中的人开枪。方锦年问,被选中?姜琳说,对,被我们的眼睛选中,我们有权决定他们的命运,即使只有六分之一的概率——那就是人们逃离命运安排的方法。

那不是方法,那才是真正的概率。

付给他们的工资,是银行从市民的纳税中抽出的。清伦市便是如此,清伦市就是这样。有一天人们醒了,觉得单纯让上天和巧合安排自己的人生太过愚蠢,就决定让自己觉得可以承担那个职位的人承担一部分安排命运的责任。姜琳曾经这样和她讲解。而现在她一言不发,认真的脸红扑扑的,在苍白中看上去像夜店的陪酒妹。铁链松了,方锦年伸手抓住床上的衣服,但姜琳一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按到墙上,闭着眼睛沉醉地吻着。方锦年也沉醉在这个吻中,男人粗糙的吻痕,永远无法和少女的吻相比。曾听有男人说,男人和女人的拥抱,才是最紧的拥抱。但是方锦年从来没有在姜诚峰身上感受到那种温暖的紧密,那种紧紧相扣,那种要把灵魂烙印在另一个灵魂上的决心,那种爱意冲锋到另一个心头却因惯性止不住扎进另一个心中的渊妙。那种温暖她只有在眼前少女身上才感受到过,这时她想哭,为自己白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活成被认真对待的人。

但是少女爱的不是她,而是十年前那场幻境,那场把她拯救出牢笼的幻境,那场不得不盘腿、头被压在双腿之间,背部弯曲到快要炸裂的梦。她知道少女总有一天会醒来的,发现当初那个救世主只不过是谎言。那时候……又该如何?方锦年不曾对人生有过像模像样的安排,她曾经觉得无所谓,现在终于感受到别扭,无所适从的别扭。梦境被打破时,破碎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想到这,她就痛不可遏。

“我会告诉你教我这些的人是谁的,你听了一定大吃一惊。”少女在她口腔里轻柔地说。

方锦年双手被高举着按在墙上,身子被她的吻吸吮得摇来摆去,像晾衣架上挂的衣服,在阳光之下显得摇摆不定。少女说眼神中可以读懂一个人心思,难道现在方锦年迷离的眼神,也可以传达出几分钟前的想法?

一吻毕,少女的舌头从她口中落出,划到下巴处,轻佻地一弹。方锦年全身一震,完全没注意到少女已经放下了控制她双手的力度,向前倒在地上,光滑的脊背和面前都凝着热腾腾的雾气和水珠。

方锦年喘着气,中枪的路人哀嚎声逐渐化成了单纯的痛苦。她脑补了路人的样貌,凄惨的表情,与无助的泪。这和那天周末时看到的画面微妙地重叠在一起,那天看到的傍着诚峰的女人,死在了五楼,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不走电梯。女人面颊通红,一手捂着自己的胸部,一手按在散落在地上的百元大钞上。但是子弹击中的是她的面部,从鼻梁上进去,在脑后开了猩红的血肉,血液徜徉般游走在地上。她的胸口,心口,乃至身上,都没有受伤,但左手按住的不是鼻梁,不是左胸,不是心口,而是如捧着一样叠在右胸之下。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两张钞票,像是儿童让两张钱发出沙沙摩擦声的把戏。她躺在地上,身子在第四层台阶。方锦年看到她时她已经断气了,鼻子严重地扭曲着,血下面是脓,绿色和黑色的,冒着小小的圆圆的密集的泡泡,挤出一些在血里,挤出一些在皮肤上。姜琳忽然问:“你知道好生活的标志是什么吗?”方锦年摇头。姜琳笑了,说:“好生活的标志,就是像烂片一样。”

方锦年一件件穿上内衣、衬衫。上身一粒粒纽扣从下往上系,因为从上而下容易系歪。姜琳仰着头,笑着说:“你知道我的生活像什么样的烂片吗?”方锦年说:“不知道。”姜琳说:“我知道你不知道,我只是想讲给你听。”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户人家,父母和孩子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在女孩还没有到十岁的时候,一个人进来杀死了她的父母。她觉得,哇,好厉害,那个大姐姐就像神一样,能够裁罚人的生死。之后的十年,小女孩一直在等着大姐姐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等了很久。在第六年的时候,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当年那个大姐姐被抓了,现在需要有人能够填补那段空缺。她从暗网上下单了两把枪,才知道原来可以从正规渠道买。但她还是珍惜着那两把枪,一把给自己用,一把献给她曾经心中的救世主。”姜琳仰着头,幸福地说。

“故事到这里开始迎来第一个转折。那个大姐姐出狱了,在回到墓园时,偶然遇见了当年的小女孩。十年过去,谁都变了很多。小女孩以为大姐姐还是当年那个人,但她不是了。她啊,又软弱,又渺小,背负着自己心理的诘难。她没办法承受自己给自己的幻觉,只能慢慢地把时间吞进肚子里。当年的小女孩把枪送给她,让她去和最初一样,像神一样,裁罚人的生死。但是她从来没有自己扣下过扳机,没有再自己杀死过一个人。”

方锦年低着头,扣子扣到了最后一个,她却松开了又扣上,反反复复,手指不停绞着衬衫在中间区域的硬质布料:“对不起。”

少女幸福地接着说:“为什么电影剪辑会丧失电影的灵魂呢?因为剪掉的时间里有太多潜台词,有太多暗线,有太多几分钟里没办法讲明的事情——那需要一整部电影的时间。故事的梗概中没法解释的是,小女孩对大姐姐的仰慕化成了爱情,而爱情化成了束缚。但幸好,电影还没有结束,不论是前面被隐没的故事,还是未开始的故事,在电影艺术化的时间线上,都在已发生的事情往后。所以啊,我的救世主,不需要担心太多。不论最后结果如何,我都会爱你的。”

第六章

方锦年第一次枪杀路人,是在周三。周三那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但阴影落满了天空,化作懵懵懂懂的雨,一线线掩在地上,拢着半面清伦市。她在超商逛了几圈,没找到想买的东西,就去附近的小吃店买了蛋糕、法棍、小面包和草莓味牛奶。小吃店给的袋子质感非常好,滑溜溜的,捏在手里就能见着几条紧绷绷的条纹。她选了条小路,预备快点回姜琳家。经过一排蓝灰红绿的垃圾桶后,一个老头从岔道口踉跄着出来,手里提着酒瓶,绿色的玻璃已经没了一半,残缺的底部尖锐的碎片,透明的酒水滴滴降落,在地上铺开如野狗的尿迹。两面灰色的外墙包夹着小路,已经被时间磨损得苍老,显露出最初工匠的粗粝。在仅能让三人并排走过的阴暗路中,方锦年感受到老头发绿的眼眸,恶狠狠地看着空气中不存在的人。她认为转身就走比较合适,但还没来得及转身,她就被两只干瘪的臂膀勒住了腋下,紧紧地锁着。身后沉闷的臭气像垃圾桶和酒水和呕吐物和老鼠尿和海浪的气味的总和,干枯的发丝触碰到她的耳。监狱中学会的防身术让她侧身向后尥蹶子,身后的人腿骨被连踢三下,已经开始不稳,但双臂仍然紧紧锁着,像程序。前面的老人嘿嘿向前,步伐像丧尸。

无声的默剧,发生在两面灰墙中的小径,阴影灰蒙蒙得像天空的心情,直抒胸臆地表露着自己的心声。三个人,没有对白,慢慢靠近,像黑色幽默。老头口中不断发着奇怪的音调,听起来像异国的口音,但重复的声调太多,当然是醉酒后的疯话。他长长地走出左脚,跟上右脚,又把右脚放在前面,还是右脚。整具身体找不到一个时间是能够平衡住的。他淌着口水,挥起破了底的酒瓶,舞蹈般在空中挥了几圈,一只手朝着方锦年的胸部摸去。方锦年没办法向后挣扎开男人的束缚,只能一腿飞踢,直直朝老人裆下踢去。老人挨了一下,嗷嗷惨叫,大腿紧贴,小腿岔开,怪异地行走着,手捏在她胸上。方锦年用力左右甩着身子,但老头只是在每一次被甩脱后,流着口水,啊啊地像哑巴一样,机械臂似的把手往胸部再次伸去。

方锦年回想起姜琳教她怎么开枪。

“一次只能往里面装填一颗子弹,打的死是命,打不死也是命。”姜琳曾经说,“该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是什么?”

姜琳上身仍然只穿一件黑色内衣,短发刚自己对着镜子剪过,没有更整齐,反而更乱。姜琳说她就是喜欢这样的发型,所以会刻意做得更乱,平时也总是把头发胡乱往头皮上搓磨,像做什么宗教仪式。方锦年觉得这样没用,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才发现她发质没有那么软,不会自然地一条条垂下去。其实丸子头扎一段时间再松开也会乱发,但她头发不够长,效果不佳。从背部看,一条平滑的曲线从头顶,弯出微突的后脑勺,滑至后颈,突起一小块,从脖子弯到背部,背部深深的凹陷,再沿着大腿小腿终结在脚跟。她趴在窗台上,面对夏日独有清静的夜晚,开了窗的凉爽更胜于冬天,手中抛着左轮,一颗金色子弹填入又拉出。方锦年站到她边上,感受凉风习习,陪她看窗外的行人,与两线宛若点燃的路灯。姜琳扬起手枪,对着路人,脸上弯出少女童真的微笑:“共同点啊,就是我觉得他们该死。”

扳机扣下,子弹没有发出。路上歪头用肩膀夹着手机,穿着黄色上衣,提着牛皮纸袋子的中年女人并没有意识到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俄罗斯轮盘赌,在灯与灯阴影的桥中,镇静地走过。

“我想吃蛋糕。”姜琳说,在脸上写满了欲望还没被填满,失望的下唇耷拉着,湿润着反射月光。方锦年说:“……明天,我帮你去买吧。”

“好——”

“夜里凉,多穿件。”方锦年拿起被姜琳脱在地上的衬衫,轻轻披在她身上。方锦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对她产生感情,浑浑噩噩的,好像和她生活了很久,和她做了很多次,也陪她玩了很多即将进入性的领域的游戏。她愿意为姜琳披上衣服,愿意在夜里拉上被子防止着凉,然而……这就是产生感情了吗?并不真切,一切都迷迷糊糊,她比起爱人,更像被丝线牵引着动的玩偶傀儡,但没有人强求她去做什么,她只是海中失控的船,任由海浪的东西南北。

衬衫披在姜琳肩上时,方锦年开始回想十年前的往事,一对父母被杀死。那次,被杀死的不是姜琳的父母,而是自己的。十年前的家门前,方锦年按了几下门铃,却没有人应门,从门前地毯下摸了钥匙,插入锁眼,轻轻扭转。在铁锈发出痛苦的呻吟后,她推开门,灯全亮着。现在回忆起来,她还是那样惊诧,自己先看到的竟然是灯,全开着的灯,开关全部翻了下去,正中间有三种光色的灯此时正是紫色,暗暗的但妖媚,给整个房间沉浸进夜店酒吧的感觉,仿佛刚开了一场盛大的酒会,三十几个二十来岁的美国少年少女在此地庆祝着毕业晚会。但地上的鲜红更显眼,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看到的会是灯,想不明白。一种解释是她其实先看到了父母的尸体,但记忆抹去了那一瞬,她抬头望灯想要逃避现实的时间反而衔接上了开门。

她的父母被切割成了六段——每人六段。头部,双臂,双腿,身子,锯子锯断的痕迹,飙出的鲜血如脱缰的野马,也如无垠的草原,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在无垠的草原。和血迹的后现代主义相比,被锯断的肢体显得传统而又保守,严谨地放置着,切口对着切口,像拼图。两个人的头颅因没办法正放,侧脸紧紧贴着地面,其实应该是紧紧贴着血,四片眼皮相对,如睡眠的新婚恋人。方锦年心脏处像分泌了很多可口的激素,草莓味,蓝莓味,柑橘味,青柠味,海浪味,生日蛋糕味,巧克力味,复杂得交错,给了她一记如子弹般狠力的重击。她倒在地上,当场昏迷。

方锦年的家庭和睦,父母教育孩子时总是轻声细语;当她上了初中后,父母虽然有时和她观念不合,但都是可以讲道理的人。这让她感到自己是幸福的,无论多少次吵架,无论多少次争锋,无论多少次不愉快,最后都能用轻松愉快的交流解决一切。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父母会死,好像他们是神仙,或者得道的高人,或者一种概念。就像“正整数”和“普朗克常数”一样,一经提出,就永远活着,不曾死去。在真实地看见他们尸体后,她觉得自己完了,自己的整个人生都碎成了古罗马大斗兽场已经消失的石块,人生最根本的信念就此崩塌。她哆哆嗦嗦着,无力地软在地上,醒来也不愿意再爬起,只有饥饿提醒她她的胃壁已经在被用胃酸溶解时,才终于站起。茶几上有张字条,夹在父亲单位发的笔记本下,她走近,颤抖着拿起。

杀了你父母的是华瑶玉,我就是华瑶玉。

是姜诚峰的妻子,是姜琳的母亲。

她攥紧拳头,眼泪扑簌簌地流淌,跪在地上,上身倾倒在茶几面,冰冷又温润如玉。第一天,她趴在茶几上,靠水果盘里的奥利奥填饱了肚子,连厕所也没有去,直接排在裤子上。第二天,她终于能站起来,去换了身衣服,把原来的几件扔到水桶里泡了三个小时,又清洗了血案现场,不想报警,三个小时后把衣服洗了,去洗头。吹干头发后,她去卧室里拿了把匕首就上路了,目的地是姜琳的家。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当十年后那个流涎的老头依然执着地要把自己的手放在她胸部上时,她精神恍惚,像进入了幻境,一切声音都被延迟且拉长了,回声互相穿插如细密的渔网,如战争中两支扎在一起的箭矢。在堕入丝织的幻梦中,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掏出了枪,朝老头的心口射去。一枪,子弹横穿而出,带着声波的绚丽颜色,如伏笔收束般钻入老人的心口,崩裂出五彩缤纷的血液,夹着泪水和改悔的醉意。她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在赶来的行人面前踹了好几次老人的裆部,一开始他没死,后来他死了,裆部踢着感觉像是裂开,从中间裂开,一脚进去不是坚硬的骨头,而是如开关般来回翻动,开开合合,冰箱门似的,还是双开门的那种。最后她梦游般回了姜琳的家,支付宝上多了一笔来自银行的转账。姜琳从杂物间拿着可乐出来,她冲去抱着姜琳痛哭。

第七章

“很久很久以后,清伦市里会流传着这样一起传说。有一对年龄相差大概十岁的女孩,面对面拥抱,用铁链将两个人紧紧地捆在一起,不论是白天的外出,还是夜里的睡眠,铁链永不解开。她们让清伦市最好的铸锁师傅,打造了无人能解开的锁,拴住铁链的两端,让两具愿意彼此接纳的躯体永远在一起。她们从不因为过分的享受而感到索然无味,每一秒都有每一秒的惊喜与愉悦。这对女孩被称为一对并蒂的百合花,两人手中都有一把左轮,朝对方看不见的身后,射杀一个个想要拆散她们的好人。这个传说流传了很久,但不像狼人或者水怪,只存在于众人的口中,而是真实地行走在大街上,白天去菜市场采购,去超商补充零食饮料和炒菜的佐料,去便利店买点松软的小吃,晚上则依偎在街上、路灯下,或是某一处窗户下。很多居民都见过她们月亮下的舞蹈,相拥抱的誓言。她们彼此相爱,永不分离。死后,世人用暴力切断了她们的锁链,才发现她们的心脏已经连在一起。法医尝试分开她们的身体,但只是轻轻一切,两具尸体就拥抱着化成了蝴蝶,飞向空中。”

在赶往姜诚峰居所的路上,出租车的“正午电台”正好播完了这段,清扬的音乐与俗气的节拍,让方锦年和姜琳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随着车的震动而缠绵。减速带上,她们拥吻得更加热烈。司机并没有从镜面偷窥,他很淡定,作为一个男人,他的面庞没有一根胡须,下颌线如数位板画出的一条曲线。在即将达到目的地前,他提醒她们快到了。她们从前后座车的地毯上花了好久才爬起,咯咯笑着如七岁的小孩。在诚峰被六分之一的子弹射杀前,两人仍然缠绵着像热恋期的情侣,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在诚峰瞪大着眼睛,胸口被方锦年的一颗子弹贯穿前,她终于知道自己爱上了那个少女……那个,啊……惨白的,快乐的少女。

姜诚峰死相并不惨烈,比起方锦年的父母,要体面得多。街头被射杀的行人,不论是被方锦年射杀的,还是被姜琳狙击的,都要哀嚎好一阵子,野兽于丛林中穿梭自如,但在捕兽夹中终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他们想起了自己的一生,一生的走马灯,走马灯的幻影,幻影的交迭。一张张浮光掠影下,他们可能想起了很多不重要的小事,也遗忘了自己的人生大事。姜琳读着姜诚峰的眼睛。父女相见时,最惊讶的是父亲,而女儿所做的,只是对着仍然在惊愕中挣扎不开的他按下扳机。子弹没有出来,她不会再去按。眼前的人可能不是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早已死在了十年前,或者更久以前。所以代替少女射出最后一枪的还是方锦年,那个快乐的无忧无虑的方锦年。十年前后的影像重合为一,只是当年的愤怒如今不再,留存下来的只有轻快与活泼。血迹喷涌,父亲肥胖的身子朝后倒下,就像掉进了泳池,只是溅起的不会是水花,也不会是夏日的记忆。粘稠的空气中,方锦年从姜琳眼里,读出了她父亲的回忆。

诚峰的第五任爱人是华瑶玉,华瑶玉是他的第一任妻子。他寻花问柳,拈花惹草惯了,也想度过一段安详的人生。婚礼上,一对新人幸福地鞠躬,双方父母激动地流出热泪。但拥有孩子后,他渐渐发现妻子不耐烦了,对他想要做的请愿也总是回绝。

“你母亲在外面有男人了吗?”方锦年小心地问。二人正下了出租车,面色发烫,夏日的炎热让她们更被融化。明祥小区的大门敞开,保安躺在竹制的藤椅上,蒲扇轻轻地摇,像驱赶蚊虫的牛尾。他仰头看了看刚踏入小区们的两个女生,觉得没有问题,又躺在竹椅上,蒲扇一下一下地摇,清闲且自如。夏日的光圈像烟圈一样呛人,重重叠叠在散射出彩色的白球边。姜琳伸手在眉上挡住阳光,说:“为什么一定是男人呢?”

“……抱歉,那么是女人吗?”

“对,是我。我说过我会告诉你教我绳艺的人是谁的,她就是我的母亲,华瑶玉,我小时候唯一爱过的人。”

婴儿床上,华瑶玉一边颤抖,一边把准备的绳子拉在刚出生几个月的姜琳身上。姜琳只会哭,没有喝到奶水,嚎啕大哭,尖叫和蹬腿。华瑶玉的上下牙疯狂地抖着,害怕丈夫突然回来,一边细致入微地,把抻开的绳子按在姜琳身上。姜琳没办法挥手和蹬腿,只能嗷嗷大哭。华瑶玉看着勒进粉嫩的手脚中的绳子,压出几条深陷,全身发软发烫,不自觉跟着小声叫着,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一声未止一声已停,停停留留涨涨落落。

她担心诚峰回来,担心诚峰破坏独属于母子的游戏。但那时候诚峰在外面爱上了另一个人,为了那个人,他可以使出各种各样的借口不再回家,但也让邻里帮忙看着不让别的男人进家门。双方都在分离中得到了独属于自己的空间,华瑶玉害怕得浑身发抖,但害怕和恐惧中的欣喜更让人被刺激到晕了头脑,低声呻吟。她用各种温柔的方法捆住姜琳的手脚,听几个月的女孩嚎哭,偷偷录音,一遍遍回放,听得心痒痒。父亲也在和外面一个十岁的少女交好,那个少女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以为天底下都是朋友,就那样轻易地沦陷在父亲的甜言蜜语之中。那个少女,就是十岁左右的方锦年。

七岁时,作为女儿上小学的礼物,华瑶玉教她怎么用绳子捆住一个人,又不至于让对方被绳子勒得难受。一圈一圈缠绕,一层一层交叉,回旋,上下在绳束中穿插,回转到身前,拉下,压在另一串绳子中,沿着拉到身后。在诚峰哄骗方锦年献出自己的吻和一部分的小腹时,华瑶玉让姜琳拿母亲当实验品,练习独有的手艺。

姜琳举着绳子,七岁的她白得像纸片,纯洁得像白纸,虽然白净,但已经从原材料被无数次蹂躏,压榨,变形,最终变成了人们心目中的白纸,纯洁无暇的幻想产物。幻想永远是幻想,姜琳也永远是姜琳。七岁的她看着母亲沾上绳子就快乐到不能自已,害怕到听不见她的担忧。过去一直是姜琳当被捆的对象,但她总是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她宁愿去控制别人,像踩死蚂蚁能够享受到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吃掉餐盘里的兽肉依然能幸福到血液膨胀。但为了华瑶玉的爱,她甘愿去做那个被钉死在墙上的人,念诵着属于自己的经书,经书里是妇女应守的道。在八岁的时候,她开窍了,不论是哪边都能够接受,能感受到两边的快感与隐隐的痛。那不是无尽的天堂,那是寂寞的榨汁。人心的苦楚无处安放,如柠檬样被紧紧地约束在柠檬皮里,只要一只手捏住,就能挤出遥远的汁水,酸楚变成了快感,恐惧化成了背景色。她明白不论是哪一边都是寂寞的,从领悟到这点起,她就不再感到疑惑了。

“但后来父亲还是发现了。”姜琳忧伤地说,“我和母亲被强行分开了。和母亲一起在家时,我必须要在墙上的牢笼里,钥匙在父亲的钱包中。母亲疯了,去杀了人。我知道她杀了你的父母,对不起,你可以选择原谅我吗?”

第八章

二十岁时,方锦年还太年轻,以为爱了她十年的男人真的会和她厮守一生一世。一次假期里,她精心地打扮了自己,买了以前父母不让买的口红和耳环,买了JK,回家把这些全部架上自己身体。镜中的女孩一张成熟的脸,耳环松松垮垮地挂进前两个月打好的耳洞,口红总觉得多涂了一层。她用母亲的化妆品,往脸上的粉刺悄悄扑着粉,又尝试着怎么用卸妆水把那些肤色的化妆品洗下来。JK的颜色太过青春,她觉得小一点的女生穿会更好看,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竭力想弄明白是不是单纯没看习惯的问题。在假期的第二十八天,游戏玩得痛快,亲戚和朋友也走了一遍,她决定再去找诚峰,两个人通过电话约好在鑫源酒店的409号房见面。一见面就见着姜诚峰支支吾吾,像有什么心事。二十岁的她以为自己懂了很多,从姜诚峰那里了解到了太多大人的故事,何况自己已经过了成人礼,也该能够承担住别人的心了。但姜诚峰那个晚上太出格了,她半夜三点哭着冲出酒店,一边哭一边跑步,边上过来两辆摩托车,摩托车小伙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要不要帮助,她哭着说不要,就听见身后狼狈而年轻的姜诚峰招呼她回去。夜里很冷,她倒在诚峰的怀抱里,终于喊出了那句心里话,说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你不会真的离婚,我不过只是小三。诚峰一遍遍摸着她的背,不耐烦地说,宝宝别哭,好宝宝,乖宝宝。她趴在诚峰的风衣里,两个人一起回了酒店。酒店前台的小姐姐疑惑地看着他们,但没说什么,只是目送着他们进了铁栏后的电梯。电梯缓缓上行,和此刻上往十三楼的姜琳方锦年二人一样。讲到自己和诚峰回到409号房里,如何如何甜言蜜语,如何如何哭号至天明时,方锦年反而轻松了许多。她不再孤独了,她有爱人,爱人小她十岁。姜琳握着她的手,微笑着说:“温柔的大姐姐,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啦。”

电梯的声音安静,一对牵着手的恋人静止在镜面中。电梯加速向上,匀速向上,减速向上。卡在那个不祥数字楼层时,姜琳笑着说:“我们都需要做梦,而做梦都会醒来。”方锦年的梦因诚峰而起,因诚峰而终,但终结之后藕断丝连,她十年还是忘不掉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真的那样绝情。每一封延期而至的信都让她从“他已经放弃我了吧……”的心态中挣扎出来,相信诚峰很忙,回信很累,能够回复已经是她独有的幸运。她自己知道这些是梦,但她不得不去信,也没办法一下子砸碎这些。最初诚峰说那些的时候,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床上,夜里,点着火烛般的小夜灯。被褥里除了诚峰和方锦年,就是湿成一片的眼泪。诚峰翻了个身,抱住背对他的方锦年,朝她耳边吹着气说:“你把我妻子杀了吧,我有渠道可以保住你。”

“不要。”方锦年生气地甩着身子,眼泪仍一星一星地闪,擤着鼻涕,呜咽说,“我不会去杀人的,我不会去杀人的。”

“没关系啊。”诚峰温柔地调弄着她的睡衣,手一点点猥亵般放下去。毛绒绒的睡衣,暖和的体温,呜咽声伴随的颤抖,都让诚峰的心跟着一悬一悬地跳,嘴巴一顿一顿地嘟着。方锦年哭着,甩开他的手,振声说:“我说不要动我!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呜啊……”姜诚峰去碰她的嘴唇,想像平时一样上下拨弄她的嘴。平时这样做她不论装作多生气都会忍不住发笑。但这次方锦年直接坐了起来,披着被褥,朝床边干呕,到最后真的吐了出来。诚峰忙去倒了杯热水,酒店的热水瓶烧的水倒进自带的一次性杯子,接给刚吐过的方锦年喝。她漱完口,又吐了,干呕了足足两分钟,才终于吐了。漱完口喝了点热水,把热水也吐了出来。诚峰烦了,说让她自己吐一会儿,好了就上床睡觉。方锦年又断断续续吐了十几分钟,带着没法用手背擦去的眼泪掀开被子钻进去,像冬天的松鼠。

夜里寂静。方锦年睁着泪朦朦的眼看天花板,视野边缘一盏小夜灯吵到了眼睛。诚峰忽然说:“我让华瑶玉把你爸妈杀了吧,这样你就有动力杀死华瑶玉了。之后我用渠道保你,我们再结婚,好吗?”

她以为他在说胡话,耳道因呕吐而一直作响,如圆形的防空长洞,声音不能清脆地入耳,信号也不能。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就随口糊弄着应下,也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睡衣睡裤都被脱了,整齐地叠在椅子上,诚峰人已经不见了,酒店里没有他的东西。她忍不住喊了几句,额头的昏沉让她连忙伸手去摸,滚烫,发烧了。她哭哭啼啼着穿上了睡衣裤,又脱掉,换上白天的衣着,带上东西就走了。父母没有过问,抱着欣慰的笑容。几天之后,他们就死了,她就入狱了。

“我父亲逼着母亲把他们杀掉的。”姜琳低着眼,“我在现场,我知道。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割下你父母的关节,血喷到她身上,她还是崩溃了。几天后你就到了我家,我觉得你像救世主,十年来我都这样以为。可我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就是希望那样爱你,我也想要你爱我。我知道你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救我……但是……大姐姐……我真的喜欢你,对不起,我不想要失去你……你能不能不要走,以后都不要再走了……姐姐?”

方锦年默默点头,她也不想再失去了,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总会因为彼此的引力变成一个人,化为同一对植物。姜琳上前敲了敲诚峰的门。过了一会儿门便开了,诚峰第一眼没认出姜琳是谁,盯着她看了许久。姜琳洁白如葬礼纸人的肤色从方锦年眼前晃过,一枪抵在他胸口。诚峰张大嘴:“是你……”但那副表情束缚住了他,就像铁链可以缠住一个人。清脆的响声中子弹没有射出,姜琳一脸视死如归,向后倒退着,正要冲上前用拳头再打他。方锦年明白少女的秉性,挡在两人之中,在诚峰的表情仍然在极度震惊和反应过来间缓缓切换时,她闭着眼射出一枪。血花绽放得如婚礼上无边的花海,像葬礼上挂了半条大街的花圈。

诚峰肥大的身躯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艰难地转过身,撑起自己的重量。方锦年举起门口的招财猫,奋力打向他的腰部。他闷声咚地扑在地上,被地板挤着肉的脸中,嘴巴艰难地一开一合。她一下坐在他小腿上,举起招财猫再次撞击他的腰腹部。胸部外侧下面的地方,重击就能让人失去力气。诚峰啊地叫着,又瘫倒在地上,双手抠着地板,一点点爬行。她想,他还没有说什么话就要死了。他的双手还是成功把两个人的重量向前挪动,她觉得自己像在坐车,像两人以前常玩的游戏,像她和姜琳调情时的动作。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身上,让另一个人爬行。这种游戏叫骑马,姜琳喜欢拿她当马,姜琳的身体太瘦弱,不能当马,她心甘情愿让姜琳坐在自己身上。但现在的诚峰没有当初的力气。当年,她坐在他身上,感觉自己要飞起来了,飞扬着向太阳射去,快要被甩下身子,于是用力抱着他。现在,诚峰的口中流出血丝,方锦年玩心作祟,用招财猫砸向他的嘴,用最尖利的地方重重磕碰他的上牙。他呜呜惨叫着,她抓住他的门牙,用力一拉,牙根的肉丝仍然连着牙床,再一拉就断了。她像回到了小学,欺负人也能欢快地笑着,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那样的心安理得。道德的枷锁层层加在她身上,她终于没办法开心。诚峰呜啊呜啊悲鸣,方锦年又是对他下巴痛击,肘击下牙床。这次门牙直接落了出来,带着血。她萌生了要搜集全部牙齿的念头,但诚峰死了,这个游戏也就不再有意义。

胰岛素停止分泌。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方锦年开心地笑着,和当初墓园时少女的笑意一样。由她亲手解决了这一切,过往的记忆不再成为枷锁,金锁的金成了愚人的把戏。她高声笑着,像七八岁的女孩。正回头要和姜琳庆祝时,姜琳却一脸红润,嘴角咬的并不自然,眼神中全是淫秽和支配欲。

这样的姜琳,她从来没见到过。少女娇小的身躯冒着热气,如鲜榨的豆浆一点点浮沉。她说,对不起。她努动嘴唇,说,对不起。走上来抓住方锦年的左轮,弹出转轮,卡进一颗子弹,装回。她把方锦年手中的枪管塞进自己嘴里,用力低下头。身高高出她一截的方锦年被迫蹲到地上,睁着眼睛看着这一连串的把戏。方锦年意料到了什么,姜琳咬着枪口,半眯着眼,抓着枪柄把半根枪管顶在自己口腔深处,摸着方锦年的头发。

“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那就是……你父母是我杀的。”少女眼睛泛红,哭声被枪管卡住,“我当时就在现场,没在现场的是我父母,我把你的父母杀了,先割掉了手足,再割掉了头……他们一直在求饶,割掉头之后就不了……我以为他们觉得这样也好……可是……可是我才想起来人被割了脖子就会死,不能再说话……他们不说话不是他们不想说,而是死了……我以为只是……我以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母亲的绳艺爱好也是我教的,我之前没有和母亲发生过什么,七岁时才开始拿母亲练手……父亲也是……我之前在街上看到你就爱上了你,想要让你成为我的新母亲,就唆使父亲和你见了面爱上了……所有事情都是我干的……之前一次周末我尾随你到这里,那个女人也是我杀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对不起……姐姐……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最后能够爱上我……对不起……对不起……”

方锦年的童心倏地消亡,粘稠的黑色随着少女哭得通红的脸颊,从枪管爬向她心中。刚才枪杀诚峰的愉悦不再,她像是醒了,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梦的终点就是现实。少女抽着声音哭着,一遍遍重复:“对不起,我真的忘了……我刚刚才想起来,原来人死了之后就不会说话了……对不起……对不起……”

那波动的不止是少女的声音,还有方锦年的心跳。她懵懂地明白了,原来什么都没有结束啊,原来一切都在倒退啊,原来事情发生了很多却没有发生啊。幻觉和现实一帧一帧地切换,一瞬间姜琳还是那个微笑的可爱少女,一瞬间姜琳含着半根枪管痛哭,头发披散在热到出了红斑的脸旁。方锦年头晕,不适,一幕幕被推翻来去,她无意识地开枪,枪声不绝,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后来她忽然意识到,左轮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子弹呢?但没用,一切凝固在那个时间点,现实和幻觉疯狂切换,她已经无法分清。如果有光敏性癫痫,她肯定已经昏过去了。万籁之中,只有那个少女张开嘴,不曾开枪的左轮上沾满了清澈的口水,和她的牙齿拉着细细的涎。她一把抱住方锦年,唇和唇紧紧贴着,两人体内循环着替代亢奋剂和毒品的激素,致幻的效果似乎不止出于外物。方锦年耳中只有少女一声高兴的调笑:

“姐姐……果然还是原谅我了,姐姐果然还是爱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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