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鲸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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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落纪元107年12月31日

他闭上了双眼,鼻腔中充斥着沉闷的空气。
他睁开了双眼,身边站满了肃立着的人们。
人群静默着,他只听得到天际边的轰鸣。
所有人都在共同等待着——某种正在迫近的事物。
这是他第一次目睹如此严肃的场景——也是最后一次。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座耸立的钟楼,金属色的钟摆晃动着,反射出那片失色的天空。

倒计时二十分钟

很快,钟楼就会消失——对他们而言,时间也会失去意义。
该回头看看了,看看自己的一生,趁着时间还有意义——他想。


I

他记得自己出生在海边的一栋木房子里,他搂着母亲的脖颈,懵懂无知的双眼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他记得从海上吹来的风,略带些咸味,他张开嘴,大口呼吸着——那时他刚刚学会走路,第一次走出家门。

他记得自己儿时的玩伴,有好几个。他们一起蹲坐在沙滩上,用稚嫩的双手垒起了一座座碉堡——沙子做的。他记得那些翻舞着的白色涟漪,柔和地把碉堡染成了深棕色。他记得自己踩过贝壳、海螺,有时遇上海星,他会小心地避让。他想起了那半个陷进流沙的脚掌,海水漫了上来——很凉、很暖。

他记得自己的父亲是个勤恳的渔夫,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每次父亲回来,他的渔船上都会放着一筐筐的鱼,有时也会带回来些新奇的小物件——他很期待那样的时刻。每天晚上,他的父亲都会教他些捕鱼的技艺、讲些出海的经历。他喜欢那些幽深的夜,漆黑的眸与萤火虫一同闪烁着、聆听着,渔人的故事。

他想起了生命中的第一次鲸落——那天,他同自己的伙伴们嬉闹完,便在海岸盼着父亲归航。他记得水底的庞然巨物,缓缓的靠近了船的侧翼——父亲在此时显得如蝼蚁般渺小。他感到一丝不安。陡然间,那硕大无朋之物跃出了海面,它叫“鲸”——父亲后来告诉他。它旋过身子,划过了身后如画的赤霞——它们一同浸在了渺茫的云雾之中。它的身躯氤氲着水汽,打湿了父亲的斗笠——它几乎是擦着父亲的头顶过去的。在短暂的滞空后,它越过了海天的交界线,落入了海面,激起阵阵澎湃的浪花。“鲸落”父亲说。


II

他记得自己长大后,并没有按照父亲的希望成为一名渔夫——他进了城,从事一份有关自然环境研究的工作。他记得自己的同事们——小林、小李、小王、老张。年轻的几个都很有活力、个性鲜明;年长些的那个比较沉稳,很多决定都是他做的。他想了想,突然发现自己竟遗忘了他们的名字。

他记得有一次,他们去了位于海边的某地,熟悉的感觉占据了他的心底——这是他第一次想家。那个地方和自己的故居很像——有着同样的海岸、同样的沙滩、同样的雀跃的孩子、同样的归航的渔夫。

他想起了生命中的第一次鲸落——那天他购买了回家的动车票,正在一楼的休息室里候车。“汐?”熟悉的声音让他浑身颤了一下——那声音貌似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回头看去,“小林啊。”他应道、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你是要去哪?”。“回家呀。”小林眨了眨眼,看着他。他记得小林是个单纯的如白纸的人——至少看上去是的。他很思念这种人,或者说,一种泛在心底的感觉——他仍记得曾经的一天,两个孩子肩倚着肩,梦烟般的云霞浮在他们的面庞上。“也许以后的某天,我们仍会像现在这样,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美丽的夕霞下,运气好的话,还能碰上鲸落。”他允诺过的——

一群身着黑衣的人闯进了休息室。

泡影般的世界。

“火车站关停,所有班次取消,车票的钱会稍后如数奉还。”为首的一名男子说到,“对于此事我深表歉意,但事态紧急,属实无奈之举。”

他听见自己身旁的人们议论纷纷。

“你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男子拍了拍休息室里的电视,白色的雪花飞舞着,”你们应当保持沉默。”

嘈杂的声音传了出来,他永远无法忘记那段影像:沸腾的海、坍塌的地、撕裂的天、黑色的风、枯萎的花、腐朽的树、失落的人、搁浅的鲸、破碎的梦。他看见了画面中央摇摇欲坠的楼房,窒息般的痛楚涌了上来——那是他的故居。

他记起了很多人。

“鲸落。现在世界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这种现象,乐观估计还有一百五十年,世界就会······”男子的双眼无神的注视着前方,“算了,你们快准备准备前往避难所吧,苦日子已经来了。”

人们看着影像中逐渐平静的世界——如同鲸被削去了血肉,只剩下了一具巨大的白色骨架。

他身边的人们一言不发。


III

自第一次鲸落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踏上了鲸落后的世界,稀薄而干燥的空气弥漫着。

那时,世界上近乎所有的沿海城市都已经沦陷了,人们开始向内陆转移。

他梦到了一块逐渐干涸的水洼,里面的鱼大多都在拼命往水的中心游去。但仍有一小部分,尝试着寻找另一块水洼,在这块水洼彻底蒸干前奋力越去。

他就是这一小部分中的一员,凭借着之前的工作经验,他和自己的同事们得以前往灾后的世界。

他记得,那里是脱了水的世界——黑色的结晶绞死了生锈的大地,大地挣扎着呕出惨白的颗粒,颗粒无情的割裂出可怖的裂隙——一道一道地。凛冽的风从裂隙中喷涌而出,灌入了残存的建筑物。空楼上的漆料被一点一点地剥离着,如同一只被一点点啃噬皮肤的鲸,痛苦地哀嚎着。

他抬起头,看见了无数本属于大地的事物,此刻正于自己的头顶上方,汇聚成了一整个无边无际的帷幕。它呼吸着,流动着,正如他过去倚靠过的大海,他可以拾起贝壳、砸出粼粼的波光,但这里没有大海、也没有贝壳——它们都融化了,浮游在幕布之上。这里亦没有夕阳,有的只是灰蒙蒙的压抑,没落地流淌着。

他想起了小林手中捧着的一束白花,老张出神地望着花,喃喃自语道“这里被阉割了生命。”

那花从此再也没有过残败的迹象,无论他们工作了多久。


IV

他想起了杂草丛生的林间,他坐了下来、背靠着树,清新而香甜的空气涌了上来。他听见了小李和小王的打闹声与水声——林子里有一片浅滩,两人互相泼着水,溅起的水花挂在了缕缕青丝上。

老张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湿透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爱闹腾。”“这不庆祝一下嘛,难得可以休息了。”,小李和小张相视一笑,欢快的踩水声传了出来。过了一会,他又听见了人落水的声音。“呀,你们两个。”于是打闹声与水声变得愈加激烈了。

小林蹲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欣赏着初绽的白花,一直靛蓝色的蝴蝶正待在上面。小林抬起头,眼前三个人的样子使她不由得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他闭上了眼睛,遥想过去发梦的一天,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在珍珠白的沙滩上。白沙搔动了他的脚底,海风撩动了他的衣襟,他觉得有些痒,有些——

他睁开了眼睛,小林正弓着身子,和他四目相接。“我们成功了。”

幸福。

他很怀念那些日子了。

他记得自己独自坐在撤离的车上,手中攥紧了几份苍白的纸质文档,泪水无声地滑落了——小林、小李、小王、老张,全部滞留在了鲸落后的世界。

那天,小李想近距离观察一下悬浮在空中的云雾。小李爬上了一栋空楼,空楼高二十五米——恰好临近云雾的高度。小李一只手撑着空楼楼顶的栏杆,一只手伸向雾。栏杆断裂的声音成了小李最后听到的声音。雾夺去了小李的一只胳膊。小李摔在地上,防护服破裂开来。白色的颗粒物涌入了防护服上的裂缝,转瞬间吞没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那天,小张去了小李最后待过的空楼里——小张说自己想小李了。小张拿走了移动站点的一瓶水——用来送给小李的。小张把水洒向了地面,洒向了小李死去的地方。地面松动了,小张看着缓缓倒塌的空楼,一动不动。小张最后埋在了黑色的结晶物下。

那天,小林用她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注视着他。“老张自杀了。”她梗咽着。氰化物是老张与这世界抗争的最后手段。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老张——队伍里阅历最丰富、做事最可靠的人,会选择这种方式来了结自己的性命。小林紧抓着他的肩膀,“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她哭着说。他强忍住泪水——他知道,自己现在绝不能崩溃。

几天后,小林发了高烧,过大的压力最后击垮了她。他抚摸着她滚烫的额头,束手无措——站点里的应急药品已经用完了。他想穷尽一切办法来挽留她的灵魂,却只能目睹她的消散。他后来把她葬在了站点的花圃里,纯洁的白花挺立着——就如同她刚来时一样。他终于支撑不住了,跪倒在湿润的泥土上,泣不成声。

他只记得自己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再醒来时,眼前已是陌生的面孔,“你总算醒了。知道吗?你们失联了近一百年,一周前,我们才收到了一条关于人员死亡的讯息。”他有些理不清现状,只知道自己迷迷糊糊中回答了一些问题,然后就离开了。

后来他得知鲸落后的世界——是被时间抛弃的世界。


V

然后,就到了现在。

人类已经能预测下一次鲸落的时间与地点——但这也是人类唯一能做的。

他记得自己坐在撤离的车上,开车的人告诉他: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城市都已经被摧毁了。人类尝试过重建,但那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就算真的有一小部分在鲸落中幸存下来,仅剩的资源也不够一个人撑过一周。

“那我们现在是去哪?”他问到。

“前往一个一周后就会毁灭的城市,那是世界上最后一座城市。”

他睁开了双眼,眼前是黑压压的人群,静默着。

今天早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从避难所里出来,在街道上整齐的站立着。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经历,但他们此时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迎接人类最后的时光,迎接生命中的最后一次鲸落。

没有人有异议,没有人有抱怨。

耳边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倒计时十秒

他闭上了双眼,忆起了两个孩子,背靠着背,笼罩在永恒的霞光中。

她侧过脸,温柔的气息吹向了他的耳畔。

“也许以后我们都逝去了,谁会来铭记我们?”

他沉思了良久。

“鲸与大海,风与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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