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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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杂的气息,难怪人们讨厌来到这个地方。

他躺在病床上,整个大腿都被石膏所包裹。大概在三天前,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送外卖,在晚高峰的路口抢了三秒的红灯,也就是这三秒,让他的世界旋转起来。

一辆小货车把他的身体连同电动车一同撞飞出去,他甚至清楚地记得自己在空中飞了整整一圈才落地,当后脑勺磕在柏油路面上时,他几乎是充满喜悦地想到,他的人生终于结束了。

令人感伤的是,他没有因此而死去,医生说他命大,告诉他如果那辆小货车再晚刹车一秒,他就得见阎王。对此他感到十分遗憾——你再晚一秒又能怎样呢?我又不用你给我赔钱!

护士把他的账单放在床头柜上,账单不长。但看到账单时还是让他感觉自己又被车撞了一次。

“要不就这样吧,等伤好了,我就借点钱吃顿好的,然后就找个好地方自杀。”

病房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笑眯眯地往他床头放了一张宣传单和一束鲜花。

他没回头看,他知道,这又是骗人的小把戏,不过是想借此榨出他兜里的最后一分钱,他还记得这在心理学上有个专有名词,好像叫互惠原则。

“先生,看一眼吧,不要钱的。”

想想也是,反正自己也是要死的人了,看一眼也无所谓。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宣传单,是有关于免费公益心理咨询的,离得还挺近,就在这所医院的内部。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好听的话,但他从未信过任何一句。那些所谓的心理医生也只会说些不痛不痒安慰人的话,但死前去听一听别人安慰自己倒也挺好,反正怎么样都不亏。

于是第二天他便拄着拐来到了东楼三层,找到了要去的地方。他推门进去,屋里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正对着他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胸口上贴着“孙医生”的字样,想来这便是那个心理医生了。

“请坐。”孙医生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并给他倒了杯水。

“介意录音吗?做案例用,不愿意我可以关掉。”

他摇头。都要死的人了,一盘录音又能怎样。

“好。”孙医生靠回椅背"那我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聊?"

他盯着杯子里的倒影,想想自己一生似乎都挺倒霉的,要不就从小时候开始讲吧。

“我从小就是个倒霉蛋,我爸妈都是事业编,工作倒还算是稳定。所以小时候倒没饿着我。”

“要说我对他们有什么不满的,恐怕就是他们信奉老一辈那套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思想。他们当时可非常希望我能出人头地,成为一个大人物呢。”

不过,现如今自己却失去了一切走上绝路了。想到这里,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人生真是艰难不是吗?似乎在父母口中,从小学到大学,就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不重要,稍微有点什么事人生就完蛋了,所以要杜绝娱乐,所以要夜以继日的学习,所以要不和那些学习不好的人来往。可是最终又获得了什么结果呢?”

“当时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说让划上东西,我就在语文书上画了个苹果,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居然说我不好好听课,扰乱课堂纪律。”

“天见可怜,明明是她说让画上东西的,她又没说清楚要画什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拿起水杯润了润喉咙,继续说:

“学校真是个烂透了地方,我知道你会怎么想,一个跑外卖的傻逼,他能有什么狗屁的成绩,他能好好学习那才有鬼呢,那我告诉你,你错了。”

他琢磨着自己的学习生涯,忽然就泄了气。似乎还真是自己不好,也许当时再努力一点,自己真的能有个好营生。

“好吧,医生,是我说了谎。我承认当时再努力一点,也许结局就会不一样。但那实在是太痛苦了,我做不到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我不应该在假期休息,也不应该睡觉的。”

“说到底,那样的生活谁能接受的了呢。”

“后来呢?”孙医生追问道。

“后来?后来就是你们所有人都猜得到的故事了,不过是勉强去了个一本院校里的烂专业,上里面混日子罢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选择复读?”孙医生疑惑道。

“复读还要再花一笔钱,再说了,我其实对这件事一点信心都没有。”

“毕业后我就失业了,揣着我那张破毕业证,根本找不到符合我专业的工作,我又能做什么呢?只得找了份文书工作。”

“那份工作的老板是个傻逼,屁事特别多,三天两头的给人添堵,在一次汇报工作上,他骂了我半天。等我回到座位上,不过是喝了口水,他就把我开除了。”

“这个傻逼,我跑去劳动仲裁,他找律师跟我打消耗战。我怎么耗得过资本?半年后,那家公司注销,老板也跑了,那些该有的赔偿都化为了泡影。”

“我找不到下一份工作,不得不去跑外卖,为了多挣点钱去跑了专职,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我是一匹被鞭子驱赶的驽马,在城市的肠子里穿梭。”

“为了不超时扣钱,我只能闯那个该死的红灯,明明就三秒,我就被那辆货车撞的不省人事。发生了这一切后,第一个给我打电话的是我们站长:他看到我的GPS停下来了,质问我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

“因为我不能继续每天去跑专职,我被拉黑了工号,踢出了站点群,让我强离了。本来该给我的钱只给了不到一半。”

“前几天我妈还问我今年回不回去,我有什么脸面回去呢?孙医生,你说我该怎么办啊,别人不过是被生活推着走,而我是被生活骑着走啊!”

说到这,眼泪从他的眼角淌了下来,他捂住了脸,好一阵才缓过来。

等他情绪稍微缓和下来后,他抬起蒙眬的泪眼看向孙医生,希望能看到一双同情的眼睛,听见一句你受苦了。

他看到,孙医生摘下了他的眼镜,用一块绒布擦拭着他的镜片,没抬眼看他,只是平静的对他说:

“说完了?那你觉得你的一生是被什么毁掉的呢?”

他愣了一下,没想过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他只能摇摇头,表示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告诉你,是你!你自己毁了自己的人生!”

“我现在告诉你,你错在哪了。”

孙医生把眼镜戴上,抬起眼来看他。

“你真觉得你自己是受害者吗?错了,你是喜欢这个受害者的身份,才扮演受害者的。你向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继续这种表演而已。”

“你说你父母逼你,希望你出人头地,所以对你要求严苛。那我问你,你父母在你高中毕业成年后还没逼没逼过你?”

“没有……他们说希望让我自己去闯荡。”

“这就对了,在你成年之后你明明有那么多的自由时间,为什么你没学会一项谋生的技能?你认真读过什么书?你对自己人生有没有什么规划?”

“也没有……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再说,你刚才承认自己不过努力,可你真正想的是承认自己是个废物,祈求通过提前贬低自己好让别人不再指责你,你根本不希望自己可以好起来!”

听到这番话,他几乎要跳起来:“你在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哪有人会不希望自己好。”

“你就是这样的,把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放弃了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把所有责任推给命运与他人,那你的失败是必然的。”

“你不用急着反驳我。”孙医生粗暴的打断了他,没让他说话。

“我问你,你说觉得你的专业是烂专业,那你为什么没选择去转专业?你说你只能找到份文书工作,那你选择考过注册会计师吗?你学过编程吗?哪怕你在B站上看过一个完整的免费课程,你都不至于沦落到做你所讨厌的文书工作。”

他瞋目结舌,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扇了一巴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说大学的水课严重挤占了我的时间,说工作后空余时间就更少了。可是难道你一天都在上水课吗?难道你一天都在工作吗?”

“图书馆里有的是可供查阅的书籍,网上海量的资源,你什么也不去看,什么也不想看,如果你这样的人都成功了,叫那些努力的人怎么办。”

“我……我只是真的不知道可以做什么。”

“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也是一种懒惰。”

他低下头去,只是盯着地板,不敢抬头看孙医生的眼睛,原本被医生话语所激起的怒火也被浇灭了。

他听见孙医生又说:“你被开除那件事,你当时真的就只是被动挨打吗?你自己想一想,你那口水是不是故意的?”

听到这话,他眼前一黑,对方连番的轰炸让他说不出话来,但孙医生还没有停下他的话语。

“你自己造成了这个结局,然后再跑过来跟我说不过是喝了口水。你就这样把责任全都推给公司和老板,可真正做决定的是谁?是你!是你选择了喝那口水。”

“你敢说自己没有故意将水喝得很大声吗?你敢说你不期望着通过喝这一口水让别人觉得你很委屈,好让你继续将这个受害者的剧本演下去吗?”

他听的都有些恍惚了,难道这真的是自己的问题?难道自己真的一直在扮演一个受害者?但是他还不死心,他再次质问道:

“难道我被车撞了也是我的错误吗?难道我想闯红灯吗?我明明是为了不超时……是平台逼的。”

“你觉得平台逼你,你就没了选择?超时、差评不过扣几块钱,可闯红灯死亡的概率是多少?你用生命去赌这几块钱的成本,你觉得这是一个理性的人会做的选择吗?”

“我没想那么多……”

孙医生笑了一下,“是啊,你永远没想那么多。你永远顺着惯性当那个受害者,等到结局来临的时候又怨声载道的,好像谁真的欠你什么似的。”

他想要反驳,想要捍卫那点仅剩的尊严。但每当他试图辩解时,孙医生就干净利落地截住他:“你当时有第二个选择,你为什么没选?你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为自己辩护?”

最后,孙医生站起来,走到了他的身前,孙医生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身上。他不敢抬头看他,只听到对方继续说道:“你现在还有机会,接受这个事实吧——你是你自己所有问题的根源。当你真正接受这一点时,你才能与这世界建立平等的关系。”

“我……”他张着嘴,眼泪又流了下来。

“跟我念,我是自己所有问题的根源。”

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将嘴微微张开:“我是自己所有问题的根源。”

“大声点。”

“我是自己所有问题的根源!”

孙医生回到了他的座位上,语气也柔和了起来:“这样就对了,你看,你现在明白了,没有什么人是欠你的,你过去的失败全都来自于你自己。以后你再也不需要向别人索要什么东西了。”

他愣愣地坐在座位上,忽然真的感到一股前所未有地轻松。他忽然不想死了,也许就这样,他可以重新出发,成为一个新的人。

“谢谢你。”他拄着拐站起来,勉强向孙医生鞠了一躬。

孙医生微笑,结束了录音,并对他摆了摆手:“不用谢我,累了吧,在这睡一觉,等睡醒的时候就是一个新的人了。”

他被孙医生搀扶着到了张床上,说来也奇怪,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不好,可这次却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了,他吃力的睁开自己的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

“发生什么了?”他试着挣扎着,可惜他被绑的很紧,挣脱不开。环顾四周,视野里是几把悬挂在挂钩上的弯钩,一排不锈钢的器皿和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家伙,其中离得近的白大褂,看到他醒了,笑着对旁边的人说:“醒了,还挺快。”

他侧过头,看到墙上贴着卫生检疫的合格证,他忽然就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法的!”

离他近的那个人冲他喊道:“老兄,你可不能冤枉人啊!我们这的来源都是自愿捐献,走的也都是正规流程,经过严格审批且合法合规的公益事业啊!小心我告你诽谤!”

“我……我没有捐……”

“你当然捐了,就在那你签过的数以万计的合同里!”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目光穿过天花板上的灯管,精神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孙医生的话:“你一直有选择。”那么此刻,按理来说他应该选择害怕或尖叫的,可他没力气了,也不愿意了。他发现,他走到这一步,竟然是他自己一步一步选择的。这条路的尽头就是这么一张台子,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

在知道这个答案后,他心里甚至涌起了一阵的感激,至少,他终于成了一个有用的人。他将变成一种食物,填满人们的胃,以一种最朴素的方式回归到世界的循环里。他会成为别人晚餐桌上的一碗肉馅,被包进饺子里,被煮进沸腾的水里,被咬碎咽下,最终成为人身体的一部分。

如此,他算是彻底地活着了。

那几个人向他靠近,有人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一阵甜丝丝的气体涌进鼻腔。他浑身发麻,视野的边界像被橡皮擦去一样变得模糊。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个工人走近,用一个亮晶晶的工具在他的脸上轻轻按住,让他的嘴角保持一个上扬的弧度。

“这叫微笑工艺,做出的肉会更好……”工人对旁边的实习生说。

他听不清了,他的意识逐渐化作无数细小的泡泡,每一个泡泡里都装着一部分珍贵的记忆。泡泡上升并破裂,最终汇入了大气当中。

……

也许是过了几周又也许是过了几月,大概是要过年的时候吧。一名家庭主妇在一家超市的冷柜前久久驻足,拿起一盒肉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肉馅看着很干净鲜美,她满意地点点头,将肉馅买回了家。

晚上,她将肉馅从盒子里倒出来,加入葱姜蒜沫,拌成香气四溢的馅料。她包了许多的饺子,下锅,等到沸腾时捞起,端上桌。一家三口吃得欢欢喜喜,谁也没有说话,只听到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窗外,城市的夜幕缓缓落下,万家灯火逐一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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