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飞向遥远的火星

昨夜我飞向遥远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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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抚过她的长发,柔软的质感划过指尖,我下意识地想到它们在不久后会化作飞灰,转过身来叹气。我想起她害怕炎热、害怕黑暗,心中久久感到不安,等到我再一次想起要俯下身去时,已再不能见到她的脸。

那天我没去上班,到家时差不多是四点半。我倒在沙发上,像一滩烂泥般滑下去,最后横卧在上边。躺了大概半个小时,我想起冰箱里没有吃的,于是起身出了门。

我家楼下有个小卖铺,店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这小卖铺本是她母亲开的,她母亲死前,她本打算一个人跑到外地打工去,可不曾想母亲死了,她就从外地一路飞回来处理后事,之后就再没回去。我这些年来与她有些交情,往日里也常常来到她的小店里,这姑娘相当精明,店里的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好,我最近听说,她谈了个对她很好的男朋友,大概再过上几年就要结婚生子了。

我买了一包泡面,一个鸡蛋,走到冷藏柜前时,我愣了很久,最后拿了两瓶很久没喝过的啤酒。我将它们一股脑地放在柜台上,那姑娘仍然低着头。

“一共十四。”

“行,我扫你。”

“那个……”

“怎么了?”

“听说你女儿走了?”

“嗯。”

她缓慢地抬起头,用她有神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一边将我拿的那些东西包起来。

“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还在这里住?”

“下周就回去,我在这里什么也不剩了。”

“嗯,回去也好。”她点了点头,将手里系好的塑料袋递给我。“那,慢走。”

我提着带子回了家,一路上碰着不少人,今晚小区外有跨年活动,他们是要参加活动去的。我逆着他们往回走,快到单元楼门口时,天色业已要暗下来。我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他佝偻的躯体和雪白的头发,便认出他是我楼下的邻居。我走上前去,他似乎也看到我了,于是将背挺直了些。

“新年快乐啊。”

“嗯,新年快乐。”

“外边热闹吗?”

“我没去看。”

他听完沉默了一阵,随后又弓起身子坐下。风从墙后吹过来,将他的头发和胡须吹的直打颤。他叹了口气,从口中吐出一阵白色的水雾,说:“我快要死啦,身子里长了个瘤子,鸡蛋那么大!”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的袋子里的鸡蛋。我说,你起码还能撑到二六年再死呢。我说完后他开始嘿嘿笑起来。我推着冷风进了门,很久后仍能听到笑声顺着风涌进耳朵里来。

我接了半锅水,打开煤气灶,任凭它发出嘶嘶的响声。面饼缓慢地沉入锅底,随后剩余的调料被全部丢进沸水里。我闻到一阵扑鼻的香,把鸡蛋在锅边轻轻一磕,第一次没磕破,于是又磕了一次,粘稠的蛋清从蛋壳间的孔隙中流了我一手。剩余的蛋清和那一整颗蛋黄坠入锅中,顷刻间被面汤包裹住。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和烟花炸裂开来的响声,我走到窗前关上窗户。

煮好的面被端上桌,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拉开啤酒罐的拉坏,苦涩进入口腔后,却更是什么都吃不下。我最终只扒了两口面,没有收拾桌子,将剩余的面条留在桌上,起身进了卧室。

窗外的烟花在空中爆炸,形成一团红色的光球,有些像星星。我在和妻子离婚后再没有相见,第二天我们的孩子问我妈妈去哪里了,我说,你妈妈在昨晚一个人丢下我们飞到天上,飞到火星上去了。女儿说,她不想妈妈走,要我带着她也飞到火星上去。我说,我没有翅膀,飞不到火星上去。随后她便开始哭,哭了很久,最后她说,如果我有了翅膀,我们一定要飞去火星上找她。

我的脊背一阵酸,翻过身,窗外的灯光照射进来,我闭上眼睛,不觉间感到身体变得很轻,片刻后竟飞了起来。等到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然置身于一片赤红色的土地上。远处吹来一阵风,熄灭了不远处的熊熊烈火,吹散开一片新生的尘埃。我的半边身子好似悬着,一步步向前走,踏入面前的迷雾。我想起我编造的童话,火星是孤独的,以至于在茫茫夜空中无法看到它的身影,于是我便说那些再也看不到的人来到了火星,可火星终究是孤独的。

风停时迷雾散开了,露出无数个小小的沙坑,沙坑底部铺了一层深色的灰,那是被风卷到里面去的。她最后是被大火所吞噬的,那小卖铺里的姑娘的母亲也是被大火所吞噬的,想必我那病入膏肓的邻居以及我自己也很快会化作这里的灰。我感到头晕、恶心,再一次飞起来,身旁是嘶嘶的风声,除此之外,没有其余的声音。

我沿着无垠的荒漠飞行,很快便找到一处没有灰尘的坑……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我从朦胧的睡梦中清醒过来时,屏幕又暗了下去,屋外传来敲门声。我穿上衣服爬下床,没有开灯。门外站着的是小卖铺里的姑娘,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看样子已经在门外站了已有一会了。

“什么事?”我问她。

她扬了扬手里的保温盒:“我可以进来坐坐吗?这是饺子,自己做的。”

我将半掩着的门全部拉开,走到客厅,随后把灯打开。期间她跟在我身后进了屋子。

“还没吃?”

“吃了。”

“没收拾?”

“嗯。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走啦。”

她坐下来,顺便就将手里的保温盒放在桌子上。我问她为什么要走?要走到哪里去?以及她离开后她母亲的小卖铺该怎么打理。她说她要跟着她的男朋友一起到北方去,小卖铺她已租出去了。不多时,她又说自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跑到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去,她本以为大学毕业后在外面闯荡的那些日子会是最孤独的时光,可当她回到家后,才发现自己孤独得就只剩下一间小铺子了,而现在更是什么都没剩下。

我说,这样也好,算是彻底没了挂念。她听完后哈哈大笑,我隐隐看到她的眼角有泪光,她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可挂念。我说,我没东西可挂念。

我说完后她不笑了,之后我们吃起饺子。饺子皮是她在早些时候买的,煮完后被一路带到我家来,已经有些浮囊了。饺子是酸菜馅的,我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吃下一个个饺子时的样子,以为很好吃,夹了一个放进嘴里,咀嚼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些事。我借口说要去趟厕所,关上门,随后哗的一声将肚子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离开的时候将保温盒留在了桌上,里面剩下的饺子是留给我的,那些饺子我到最后也没能吃下去,我于是将它们放在了冰箱里。她走到门前时回过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了声,下次见。我也说,下次见。我在客厅里静静地看着她带上了门,听到她轻盈的脚步消失在寂静中,我关上灯,窗外业已无人燃放烟花了,漆黑的夜幕吞噬了一切。

第二天早上我下了楼,看到楼门口两个人议论纷纷:“你听说没有,这楼里住的那个老头死啦。”

“死了?啥时候?”

我想推开门走出去,双腿却不听使唤,砰的一声倒在门槛上。

在我跌倒后我又一次飞向了遥远的火星,越过无数的坑洞,最终来到昨晚的那座坑前。我的翅膀霎时被狂躁的风折断了,我被直直地砸入那堆新生的灰尘之中,之后很久都没能起来。

“喂?”

“喂!”

我的耳边响起脚步声,我起不来,眼睁睁地看着漫天的黄沙伴随着狂风席卷荒漠,扬起的灰尘和烟霾笼罩住整个行星。

我坐在赤红色的土壤上,倚着身旁的沙丘,一个人放声嚎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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