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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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走了很久了。”她喝下了第一口酒,用略带着疲惫的声音对着篝火讲出了她的故事。

那时夜色正浓,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旁,无尽的黑暗将我们之间的空隙填满,有人在一旁独自喝着闷酒,有人在对着篝火讲述着自己的故事,更多的人像我一样,坐在他们周围听他们的故事。

“我发现只要这样向前走着,我就能够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不管它们之间相隔多远,也不管他们之间相隔多久。

我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跨过一道又一道河,我可以顺着时光走向未来,也可以溯光而上追溯历史。
时间久了,我就连我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有人给我起了一个外号,‘旅者’。像个旅人一样,只为了一个简单的想法,碌碌一生。”

“我从朝歌走到长安,又从洛邑走到了临安。我曾瞻仰过一个全盛民族斥令天下使万国来朝的风光,也曾见证了一个高傲民族无力面对金戈铁马的悲壮陨落。”

“我能记起来的最早时候,是在朝歌的一个夜晚,披着麻布长袍的卜师和祝师们将我从燃烧着的宫殿中救了出来。那时候的我很害怕,也很弱小,他们让我一直走,离开这个地方,跟随着自己的内心的指引,就能找到神迹,那里就是我的归处。我照做了,可是等我翻过了一座小山坡后,我发现又回到了那里,被雨淋湿的残骸里有许多士兵正在向外搬运尸体。焦炭与土石给了我一种熟悉的感觉。但是等到我想悄悄地再走进一些的时候,眼前的一幕却是被攻破的国都和凋敝的废墟。”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混乱这个概念,在那之后,国君不知下落,军队也随之溃散,城里的百姓纷纷带着他们的奴隶逃出了这里。只留下了居住过的痕迹。原本热闹都市变成了一座冷清的空城,这是我第一次感到难过,为其他与我一样的同胞流离失所而失落。”

“那时的我坐在一处废墟的石头上,目光所及的一切都了无生机。但是有一个方向在遍地的饿殍与尘土中显得格外突出,那是它们的形体的朝向,朝着太阳落下的方向,一股熟悉的气息引导着我起身追赶落日。”

那时正值仲夏,四面的夜色簇拥着天上的繁星,在火光摇曳的噼啪声里,她继续说道。

“落日带着我来到了镐京。走在大街上,看到原本凋敝的民生重新兴旺起来,看着两旁的百姓又张开了笑脸,一切仿佛都又回到了之前的繁华,但是我却总是觉得差了一点什么。
长街的尽头又新建了几处宫殿,里面不时有人进进出出,那里就是一个崭新王朝的起点。
我看见自诩为天子的统治者频频改订礼仪制度,想要通过规范典雅的礼仪来取悦神灵,我也看见天子召令群臣篡改史书歪曲真相来掩盖过去。他使出了各种手段想要获得神灵的庇佑。希望借着神的力量帮助他完成在这个位置上的所有人都会有的梦想。他们把这个也叫祭祀。起初,他所做的一切也的确有效,王权稳定的一代代传下去,社会也一如既往的和谐安宁。”

“但是,祭祀的方法十分繁琐,同时也有一点,不是很正常。所以,他们的后代在传承这个技艺的时候由于各种自身和外在的原因常常或无意或刻意地改变掉一点东西。一点点小瑕疵是不要紧的,但长年累月的累积下来,先帝们曾引以为傲的祭祀技术被更改的面目全非。”

“终于,在一次祭典时,祭祀官们从典籍中复刻的祈求神灵庇佑的仪式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反而狠狠地冲撞了神灵的威严。于是,我看到一位神从西方回来,带来了大批犬戎的军队。犬戎人向国都发起了猛烈的进攻,似乎是有了神力的影响,内乱与外患同时爆发,装备精良的天子之师也失去了往常的威风,在犬戎人的猛攻之下节节败退。最终,周天子一路逃到了洛邑,军队纷纷溃散,百姓尽遭掳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神明宣泄怒火,降罪于凡人。在那之后,或许是因为这件事的影响,神灵之间爆发了一场内战,一些幸存下来的神离开了这里。
我问过它们要去哪里,他们对我说:神和人一样,无论是谁,内心都有一处最安宁的地方,那里过着你最想要留住的时光。无论受到过什么样的伤害,那里的人和物都会抚慰你的伤痕。
对它们来说,那个地方是天池,是所有神都曾待过的地方。”

她说的很平淡,但已经吸引了我们所有人的注意力。

“之后,一个声音把我带到了汉北,在一个被人群围满的祭坛中央,我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男人在带领百姓颂唱祭祀神明的乐歌。随后,我才知道,那就是屈原。

那天夜里,我与他聊了一点自己的经历,他也对我诉说着他无端受到猜忌后的苦闷。由于我当时并不是很信任他,说话都或有或无地带有一些固执与偏见,所以那晚的气氛慢慢地被我弄得很微妙。而后,我在阿房宫里,看到了他在那之后写的九歌与离骚,也知道了他在那一夜之后的坎坷命运。他也许猜到了我是谁,但我却和其他人一样在无意间伤害到了他。那时,我的心里有个想法,想回到那里,再跟他好好地聊一聊,也许但是还是晚了一步,在路过汨罗江时,我就已经看到了无奈的水花。后来,无论我在那里走过多少次,都看不到那个华冠长袍的三闾大夫了。”

一丝悲凉爬上她的脸庞,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改变历史,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尝试。也许,我一个人的努力终究抵不过历史变迁的力量,就像长河里的一个小小水花,不自量力地想要改变它的去向。我猜,当我看到了一个东西的未来,那么无论我为此作出什么样的行动,它都注定会发生。”
自那以后,我一直都感到很内疚,似乎就是我导致了他的死亡。我再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因为我怕我会再一次搞砸一切本该安好的东西。

“我想要加速时光的流逝,想要把那些神灵狠狠地甩在后面,逃避那时候的一切。所以我抛开了所有,拼命地向前奔跑。”

“直到我随着游牧民族的铁蹄一直到了临安,看着他们攻打崖山。我深深的记得,那个风浪俱起的夜晚,残破的战船周围布满了在浪中浮沉的尸体。我听见重伤的军民的啜泣声破开水花的凄凉,我听见吹过的风拍打在崖壁上的哀嚎,我感受到了铁蹄一步一步踏在礁石上的压迫感。那是一个曾经高傲的民族在面对它的灭亡时的最后挣扎。
恍惚间,我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好像眼前的一幕与我有关,我不理解为什么,为什么我每次都会给原本安定的国家带来灾祸。长安是这样,东京是这样,朝歌和洛邑也是这样。”

“我想要找到答案。所以,我又向北走,踏着自己的足迹,溯流而上,我想去那些先秦诸子心中的北海天池,神明们都为之停留的地方。那是我第一次想要回头。
前往北冥的路比以往更加艰难,但也平平无奇,至少我的记忆中是这样。我记忆深刻的是在我已经可以看到群山之中隐隐约约的天池的时候,他们把想继续前进的我拦住了。无论我再怎么做,那个从心里幻化出来的天池都只会离我越来越远。”

“他们是我印象中的那群殷商巫师,他们带我回到了殷都,那是在我的记忆里之前的一段时光。那时帝辛刚刚即位,正是整个殷商最为繁荣昌盛的时候。在那里,我又见到了当初的那些巫师们。那时的他们并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但我能认出他们的声音和形象。似乎他们早就已经知道一样,为我安排好了一切,让我停下,在这里休息一会。按理来说他们那时候并不应该知道我是谁,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但还没有等我开口,一个卜师就过来告诉我说一切都是他们占卜时神灵告诉他们的,它们已经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一切似乎都很巧,但我也并没有想太多。我要去的北冥终究是没有下落,但我在那里也学到了很多。每天跟着他们上朝,他们占卜时我就在一旁翻看着他们的书,闲暇时到郊外走走看看,那时的我最喜欢的就是在天桥上看着闻着街道里繁华的市井气息,那个样子我早已在心中勾勒出无数遍。终于活在了自己的想象中,那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吧,没有忧虑也没有烦恼,有的只是想要的一切。时光如水般缓缓流淌。”

她的眼中闪过一片光芒,那是流星在她眼底的星河略过,在她周围塑造出一片安宁的氛围。她停了停,又喝了一口,似乎在为下一句话做准备。

篝火安静的等待着。

“看似平淡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件事我总是知道了又忘掉,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有尽头,而我却一直都没有准备好。”

“终于,有一天,它们又找上了我。而我,也不得不承认,它们和我一样,都不会被时间所束缚。虽然它们的举止依旧表现的很优雅,但是我依旧可以从它们风尘仆仆的身影里看出来他们的风光不比从前了,也许是那场内战消耗了它们太多经历,也有可能是它们从天池来到朝歌的路上起了什么冲突,我对没有亲眼看到的东西一向喜欢猜测。
那场我记忆里的大火,是他们放的,我看到了。我不知道他们想要对我和它们干什么,我记得火把我和它们围困在一个小屋子里,他们把我从火场里救了出来,但是它们却没有。

我不知道它们来是为了什么,就只是简单的见我一面嘛,这也是我的猜想,因为那也确实是我与那些神灵见的最后一面。

我只记得它们来看我,之后它们在朝歌干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能够让一向敬畏神灵的巫师们干出那种事情,也许不会是什么好事。”

“在那之后,它们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带走了它们所在乎的一切,只留下了一个曾经与它们相处过的旅人在这片大地上,追寻着它们的足迹。

神明的离去也许也对这个世界造成了一些影响,而最重要的就是,我所向往的先秦时期与后世永远割裂开了,那个时代与我们现在是两个世界了,我也再不能回到我脑海里的那个永远繁华十里的朝歌了。无论我朝着那里走多远,所能看到的都只是一片荒芜。
也许在我遇见它们的那一刻起,世间便不再有神灵了吧。”

篝火在微微摆动。

“后来,贾谊领着我到星象台,让我望着银河旁那新生的几颗,他说那就是它们要去的地方,我看到那几颗孤单的星依偎在银河边,那里就是他们的归处。
我在东观发现,古书中记载的历史也被人有意无意地篡改了,那些典籍中的东西与我的记忆相差万里。一些原本重要的史实只字不提,反而从中出现了许多杜撰的故事掩盖错误。

我对贾谊说起这件事,贾谊却只是笑笑,什么也不说,把我送到了一片苔原上。
我记得那片苔原上什么动物都没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划开布满石头与苔藓的地面,他站在路的另一边对我说些什么,内容我不大记得了,但我熟悉地感觉到他也像那些神一样要走了。我想要做些什么,但也同样来不及了,他就站在我的世界的另一边,微笑着向我挥手。那种感觉,我真的不想再感受一次了。”

我看到她的眼神停在了篝火上,握住瓶子的手垂了下来,瓶子磕在石头的声音格外清脆。瓶子上的火焰默默地燃烧。

它们的时代结束了,时间会帮忙抚平它们曾留下的一切痕迹,而我只能从脑海里追溯那段时光,一段我心底最柔软的时光。
回不去的终究回不去了,我的家在朝歌,我的一切都留在朝歌,在其他的地方我都只能算一个旅人。无论时间如何流逝,它永远都不会属于我。

我也想停下来,就这样停下来,好好地看一看这个世界,看看这里的风雷雾霭,花鸟虫鱼,看看人们心中的日落烟霞,云卷云舒。”

她停了一下,瓶子里的酒已经快见底了。

“可我不能,我也不敢。我的每一次停留都会带来灾祸,至少我认为这都与我有关,我见过了太多的动荡与混乱,它们就如同诅咒一般跟随着我的足迹,无论我去哪里,看到的景象有多么安宁,只要稍作停留,眼前的美好世界都会崩塌成民不聊生的人间地狱。”

她停了下来,手上的指甲敲着酒瓶,耳旁的发丝映着焰火轻抚着她的脸颊,她看着篝火不说话,我们的目光也随她到了篝火上。

篝火的火光没有之前热烈了。

“我想尝试一下,换一个新的方向,回到一切的开始,在所有的史料记载之前的那段时光,那是被所有人所尊崇的众神还没有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想在那里等着它们。”

“就这样,我走了,也许以后会再见面吧。”

她将手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离了篝火而去。
瓶子落在地上,瓶子被碎石破开,而枯黄的苔藓用柔软托住了碎片。她抬头望着长路的尽头,那里承载着下落的星河。

我的目光追赶着她的背影,一路随她直至天际。

我看到星河的尽头隐约有光在闪动,那一定是神明在拥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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