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5938
蛮荒世界
意识形态
无
其他特征
生物种群丰富
“旅行家”、Heidi Rose
“说真的,你们真的应该去这个世界一趟!”
眼前,费则为——我的一个朋友——正向我和Heidi极力推荐着一个世界。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只是狐疑地看着他,随后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接话。一旁坐着的Heidi也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看着费则为。
他看我们一直保持着沉默,于是有些尴尬地开口:“……怎、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我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随后说道:“很简单,你上次给我们坑了个大的,我们现在不太相信你。”
“哎呀怎么还揪着我那次失误不放啊,它这次不一样,真的,”费则为手舞足蹈地反驳,“相信我,你们这次去,绝对没错!”
“我该怎么相信?”
“你这次要是不满意,我把我脑袋扯下来给你当球踢!”
看着费则为信誓旦旦的样子,我稍微放下了心,打算再问他几句具体事项。这时,Heidi却突然出言问道:“那里的危险程度呢?”
“呃……跟那次……差不多吧。”听到这话,费则为突然眼神闪躲,支支吾吾起来。
见此景,我立刻斜眼盯着他,但没有说什么。费则为似乎被我盯得有些发毛,于是赶忙开口:“不、不不……游圃、嫂子……我……怎么说呢,那里虽然是挺危险的,但和上次不一样,对你们来说基本没伤害。”
“你最好是。”Heidi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我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他的建议:“来,详细说说,那里是个啥?”
这次的门径落点着实巧妙,刚回过神来,便发现我和Heidi正处在天空之上,脚下的大地远得不像话。粗略估计,此时的高度至少在一万米以上。于是,我马上揽住了Heidi的腰,施展起奇术,减缓了自己的下落速度。正当我窝着一肚子火,想要抱怨些什么时,Heidi却突然抬手指向远方,惊呼:“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我看见云层之上,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生物正缓缓漂浮着。那生物有着水母般的伞状体,下方有着细长而粗壮的触手,不断扫过附近云层,似乎正在取食着什么。
“大气生物?”我皱了皱眉,但并未感到太多惊奇。但随着我向下张望的时候,我在这一万米高处低头看见了陆地。脚下的大陆被云层半遮半掩,边缘渐次没入一片极深的蓝,以及一抹转瞬即逝的灰败。下方存在的陆地与海洋让我有些难以置信,毕竟,气态巨行星上的浮游生态,竟出现在了一颗岩石星球的表面。
随着高度缓缓下降,更多类似的大气生物显露在我们的眼前。它们或大或小,形态各异,有的如长条丝带般在风中舒卷,有的似膨胀的球囊鼓动着内部的气体,还有的则像一团团漂浮的薄雾,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若不细看,很容易将其忽略。正当我和Heidi不断思考着岩石星球为何能够诞生大气生物,一群飞行物突然闯入了视野之中。它们正猎食着一些小型的大气生物,它们通体漆黑,翼展宽大,翅膜边缘带着锋利的弧度,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比起群鸟更像昆虫。
未等我们反应过来,一阵风忽地吹来,几只正在滑翔着的风神翼龙便大剌剌地来到了我们上方。它们巨大的翼膜在我们的头顶上掠过,投下短暂的阴影,如飞机的翅膀般遮天蔽日。它们似乎对我们这种人见怪不怪,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平静地离开。
终于落地,我们正处于一片草地之中,几只飞鸟在高空投下淡淡的影子,远处应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啼。这一切无不告诉我们,自己正处于一个奇妙的世界之中。
“怪不得费则为要那样推销这里。”我喃喃道,Heidi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
这片草原并不算辽阔,但我们也花了几天的时间才走出。一路上,我们看见野马奔腾,一旁伴着的是正缓缓迁徙的阿根廷龙,几只懒散的二齿兽正咀嚼着蕨草;掠食者们则是另一种神奇的搭配:灰狼、陆鳄、短面熊、丽齿兽与南方巨兽龙,交替出现在远方的地平线上。当然,此处的植物也同样奇幻,虽然其中的大部分种类我都无法认出,但零星却茂盛的鳞木、金合欢,以及远处如塔林般的原杉菌群,都在风里轻轻摇晃。这些本不该同时出现的生命,却在这片草原上安静地共生着。我望着它们,心中涌现出一阵荒诞感。
Heidi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一路上,她兴奋地举起相机,记录着这些在无数世界中也显得稀缺的景象。看到了她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些感受都是多余的,Heidi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于是,我默默地将世界15938的坐标记了下来,打算作为一个经常前来的度假地。
‘可别让我失望啊。’我如此想到。
顺带一提,这些生物体型都异常地变大许多,明显超出了极限体型,真不知道它们是吃什么长大的。
走到了草原的尽头,眼前是一片蔚蓝的海洋,几只海鸥与双型齿翼龙正于海面上捕鱼,一群安中天鹅则在海面上随波逐流,间或又有几只海豚跃出水面。抬头望去,大气生物仍在云层间缓缓游弋,它们的影子掠过我们,像另一片海正从头顶经过。
我和Heidi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不做出船只,而是用奇术将自己包裹,从水下行走,顺带看看此世界的海底,又有什么奇妙的景象。
为了保持原始的风光,不打扰这片海域原有的秩序,我们没有选择下潜太深,只是留在了光照充足的浅海区。海水温暖而清澈,阳光透过水面,在砂质海床上投下流动的光纹。大团大团的海藻扎根在海床上,数量繁多的热带鱼正穿梭于其间。头上,一群菊石摇晃着游了过去,跟在它们后方的则是一只体型异常硕大、约有30多米的海龟。
在看到那只海龟的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了这方世界中生物的硕大体型。海龟似乎是一个开端,在它经过后,越来越多的巨型生物出现在了我们眼前,数量之多、种类之繁盛,让我们目不暇接。Heidi正试图逐一辨认这些生物的名字,但有些分辨不清。正当我准备向她介绍眼前生物的时候,一只白色的手突然扫过我的眼前。
看到了那个手的主人,我有些恍惚,沉默片刻后才惊呼出声:“……宁根!”
“它们不是早灭绝了吗,而且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啊?”Heidi在听到了我的话后,回头张望,随即也被惊得僵了下来。
“只有一种可能,它是被人送过来的。”
宁根仍然怕人,在我们愣住的同时,它也同样受了惊,连忙掉了个头,向着远方的海洋深处游去。在它跨越暮光区的时候,我在下方看到了另外几个白色身影。
“……这里还有一整个种群,我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最后的宁根都跑这里来了。照这样看,我猜这里会有更多其他世界的物种了。”
一只海龙似乎是要印证我的说法,突然和几只卡布罗龙一同自深海里游出,嘴里还叼着残破的鱿鱼须足。它们并未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只是顾自游向海面,身后拖出几道细密的泡沫尾迹,被逐渐靠近的奇虾掩盖,渐渐消失在粼粼的波光之间。
我们继续向前,而越往深处,视野中的一切越发不像是任何已知世界应有的模样。头顶的光线被水面滤成一块斑驳的琉璃,脚下的海床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片微微起伏的丘陵。某种巨大的生物似乎曾在不久前经过这里,在沙地上留下一道道如沟壑般的凹痕,深浅不一地向北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一旁,一道海沟紧挨着这片海底丘陵,我探头向下张望,发现有一艘破旧损坏的潜艇正搁浅在岩壁上。我拉了拉Heidi的衣袖,正打算进入那个潜艇一探究竟,但一只巨大的眼睛突然睁开,出现在海沟的底部。
从那只眼睛中,我感受到了令人心悸的波动,并且能够察觉巨量的EVE粒子正在逐渐汇集。危险的气息包围了我,没有丝毫犹豫,我抱起Heidi,立刻冲出了水面,迅速地向前飞去。直到来到了一片丛林之中,我才减缓速度,喘了口气。
在那个速度下,Heidi仍然抓拍到了一张照片,她举起相机,看着那只眼睛,言语里满是疑惑:“这是个啥东西?”
“我不知道,”我在一旁观察着照片,“但鉴于我看见了个潜艇,说明至少这里以前是存在文明的,或许这些生物就是他们带来的也说不定。”
“哦,我想起来了,”Heidi猛地拍了下手,“这个眼睛是海螺的摄像头式眼,我说怎么看起来这么怪呢。”
“照这么一说,那个海沟可能是它壳上的缝?”
“那肯定,那个潜艇估计要变珍珠了。”
“那很大了……话说,它长这么大,吃什么呢?”
“你管那么多干啥。”
“说的也是,”说着,我直起腰,观察着眼前的丛林,“不过,按这里的诡异程度来说,丛林里的东西估计只会更大更奇怪。”
丛林边缘,几棵树木开始不自然地摆动起来,随后,约有小货车大小的一节身体从树干间隙一闪而过。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口器出现在林间——那是一只古马陆,而刚刚我们看到的只是它身体的一节。此时,它正缓慢地绕着树干蜿蜒,不时停下,啃食嘴边地上的植物。
“这个世界是不是和我有仇,怎么我说什么它就来什么?”我叹了口气,目光追随着那条古马陆隐入林中的幽暗内。那东西对光线的变化似乎毫无反应,节肢碾过腐叶的声音像一阵被压低的闷雷,从林间深处层层滚来。等到那节身体彻底没入丛林的阴影之后,颤动声才逐渐减小,直至消失不见。
“行了,别说了,我们小心点走。”Heidi说着,伸手拨开一枝横在面前的藤蔓。她的指尖尚未触及,那根藤蔓便猛地扭动起来,从背阴面翻出一张布满利齿的嘴,直朝她手上咬去。见此情景,Heidi反手一翻,用奇术将那根藤蔓击得粉碎。残骸落在地上,汁液溅开,散发出一股腐败的甜腥气,片刻后便被从落叶下钻出的成片蚂蚁覆盖,只留下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她有些无奈地捂住了额头,和我说:“你说得没错,这地方还真有点凶险。”
“那还进去吗?”
“走。”
作为“绿色地狱”,丛林的地面以贫瘠和险恶著称,而这个词在这里得到了另一种更为具象化的体现。原因无他——这里的树木高得惊人,粗壮盘错的根系将土层养分几乎盘剥殆尽,较矮的植物于是便演化出了类似食虫植物的能力,只不过它们更习惯猎杀较大的生物,甚至直接拟态成枯木、石头或泥土,以吞食任何靠近的活物。
故而,我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以防踩中什么东西,阻碍前进。Heidi用一截断枝拨开前方腐叶,那堆叶子却突然弹起,翻出一张布满倒刺的口器,朝她的手腕咬去。她早有防备,反手一抖,使用奇术将那东西连根震成碎片。那些碎块散落在地,尚在微微抽搐,但随后便被从地面缝隙内涌出的大群蚂蚁所吞没。蚂蚁们如同一条流动的黑河,从各个可能或不可能藏身的地方钻出,原先仿佛从未出现过,但现在又仿佛无处不在。
“这些植物……不对,这些东西还算植物吗?”她皱着眉,踢开一块仍在蠕动的残骸。
我拿起一块还未被搬走的碎块,说道:“别急,我看看……”
我将瞳孔的焦距调整到显微尺度,直到能够辨认细胞结构为止。定睛一瞧,我在碎块表面看到了细胞壁和叶绿体。确认了碎块主人的身份,我便再次开口:“……看起来应该是植物,至少是类似的东西。”
正走着,前方忽然开阔了些,林间出现了一片空地,只有一些低矮的植物,空地中央则倒着一棵巨木,树干上布满孔洞,像是风化了不知多少年,但表面的树皮看起来十分新鲜。阳光从树冠缺口漏下,照得那片空地异常明亮。
我探头看了看,回头对Heidi说:“一个林窗……但是为什么没有别的树长出来?”
Heidi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了指我身后的某处:“你看看那里就知道了。”
依言回头,我在附近的一棵树木上看见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此刻,它正趴在树干上,用后足撑地,前足不停摆动,发出阵阵咔嚓声。
“它这是在吃木头吗?”
“很明显是的。我想想……会不会是一只特别大的白蚁?”
“那我不敢想它们的蚁后有多大了,”说着,我仔细观察了那只甲虫的外表,“不对,这玩意看着可不是白蚁。说起来,白蚁的近亲应该是……”我已经有了答案,但挠了挠头,没有把那个词说出口。
Heidi突然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蟑螂。”
那只巨大的蟑螂突然停下了咀嚼,回头看了看我们——我不知道以它这个体型,有没有进化出大脑或类似物,但它当时看着确实像在思考——随后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着自己的美餐。
此刻,Heidi脸上的表情有些难看,像是刚吞了只活苍蝇。她说道:“……有点恶心。”
“别这么说嘛,至少人家吃的是木头,还是比那些亲戚要干净不少的。”我嘴上调侃,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为什么这里的所有生物都好像对我们见怪不怪?
这个问题很难得出答案,因为目前为止,我们没有在这方世界里见到任何一个会说话的生物。
暮色渐起,丛林变得有些安静,但更多的生物选择在此时开始出没,各自展开捕猎。现在,头顶的树冠间偶尔间会闪过一道黑影,或是翅翼擦过叶片的簌响,跟着远处便传来一声短促的哀鸣,又迅速被林间的寂静吞没。此刻,我们终于看见了一些相对正常的生物,比如黑豹、云豹,或是一些小型非鸟恐龙。它们与我们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碎玻璃,看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去,仿佛只是确认了我们的位置,而非把我们当作猎物。
因为这座丛林有些惊世骇俗,所以我们并不打算在此过夜。正当我和Heidi打算腾空而起,去到别的地方时,一株散发着微光的植物突然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不是丝林兰木?”
丝林兰木的果实虽然能够食用,但它最主要的功能是制作成一种美妙的紫色颜料。可惜,它的原产地至今只有世界15809,因此这种颜料的价格极高。我常常想要寻找渠道弄到一株自己养,但是严格的走私控制让我望而却步。现在,一株活体植株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眼前,但伴随着兴奋,我的心中也泛起了许多疑惑。
“它……从哪来的?”
Heidi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最终,我决定不管那么多,直接走到了那株丝林兰木的面前。小心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于是我立刻将其连带附近的土壤一同刨出,塞进了身后的空间背囊里。Heidi则在一旁谨慎地四处张望着,正当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打算起身走人时,她突然踢了我一下:“有情况。”
我马上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林地里,一个小型的空间裂隙正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不断地向外吐出一些东西:土壤、水、石头、植物乃至一些动物。那些动物在狠狠摔到了地面上时,明显带有受惊的状态,随后立马四散跑开,说明它们并非自愿前来。在吐出这些东西之后,那道裂隙又吞进去了一些土壤与空气,随后缓缓闭合,消失不见。见到眼前的一幕,我托腮思考了片刻,随后对一旁的Heidi说道:“这东西出现在这里的话……这地方是个枢纽?亲爱的,你带检测仪器了吗?”
“你又没说,我随身带那东西干啥?”
“啧。”
虽然刚回到居所、取到检测设备,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但我觉得自己的猜想已经八九不离十,因为先前当我们想要原路返回的时候,我立刻在附近发现了数十个闭合休眠的门径,每一个都能通过坐标注入,返回连廊。因此,虽然我和Heidi正在等待检测报告的导出,但已经一点都不急躁了。
身前的地上三三两两地放着几台检测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如瀑布般滚落。从模拟机传来的仿真图像显示,次方世界中那些隐匿在空间褶皱中的裂隙通道,如同一张细密的巨网,遍布整个世界的地脉与天空。每一道裂隙都对应着一个近前或遥远的坐标,有的已死寂多年,有的仍在缓缓张合,将另一个世界的物质吞吐到这片土地上,造就了如今此世界的独特景观。
见仪器的数据已经悉数显现,我对着一旁的Heidi努了努嘴,她立刻递来坐标记录仪,开始逐一登记那些门径的频段与落点。看着上面的落点,Heidi鼓起脸颊用手敲了敲,似乎是在思考。她对照了几次数据,随后和我说道:“照这么看,这些裂隙的分布是有规律的,而且带有很强的地域分布性。”
“具体来说呢?”
“就是,裂隙会根据每个区域的自然状况,自动链接到其他世界内相同或类似的地方,从而吞吐出具有相似生存条件的生物,让它们能活下来。并且,裂隙会因某种流向的带动,在世界内进行周期性的转移,只有部分成熟门径会固定在原点。总之,鉴于之前在海底看见的那艘潜艇,再加上洋流走势来看……这里应该至少有一到两个城市。”
“照这么说,会有人在那些地方吗?”
“我觉得不会。因为除去旅行者们用到的门径,剩余固定门径的衰变周期都很长,且全部停在了数个分开的时段,没有新的开启记录;再加上裂隙的存在会让一些很……呃,神奇的东西被传送过来,比如这个,你看。”
Heidi指着环境状态监测仪,示意我前去查看。我依言凑近,发现世界内的部分地区,辐射含量异常地高,空气中还存在不少放射性颗粒物——而那些地方正巧与可能存在城市的区域吻合。
我挠了挠头:“他们这是吃了发核弹?”
“不,核弹没有那种放射量,”Heidi摇了摇头,把监测数据调成一张分布图,让大半屏幕都染上了暗红色的斑块,“可能是脏弹,拉吉联盟的那种。”
我叹了口气:“这也代表可能会有更危险的东西出现……”
Heidi没有接我的话,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真神奇,它不停地从别处接来东西,把它们放到一起,然后再看它们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
“那如果活不下去呢?”
“谁知道,但那些东西应该就是它们的结局了。”Heidi抬手点在分布图的某个坐标上,从反射率来看,那里没有任何有机物,只是一大片延展开来的玻璃状平原。
我眯起眼,在屏幕前辨认着光谱数据:“二氧化硅啊……传送门是把恒星表面给送来了吗?”
“鬼知道,”Heidi伸了个懒腰,“东西记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去哪?”
“那肯定是……辐射区呗,那不然呢。”
“我就知道。”
将所有的数据记录完毕,天边已经略微泛白。将设备都送回居所后,回来已是第二天的上午。简单休息了片刻后,我们便起身向着辐射区中那个可能存在城市的地点出发。一路上,脚下的景色从密林渐次退为疏林,再由疏林转为枯黄的灌丛,最后连灌丛也稀疏下去,裸露出大片大片灰白色的土壤,间或有几株早已枯死的树木。那些枯木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是临死前曾试图从空气中抓取什么,却只握住了满手的辐射尘。风从灰白的旷野上扫过,扬起细细的粉尘——所有的景致,与最初到达此世界时,我于高空之上看见的灰败别无二致。
天上偶尔会飘过几座浮空岛,能够看见双足飞龙、四足双翼的巨龙,以及五爪蛇状、乘云而起的龙。我们抬头望了很久,那些岛屿投下的阴影从荒原上一一掠过,却对脚下这片死地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并且绕过了远处的某片区域,仿佛那里被什么力量标记过一般。因此,这让我们确定了自己的路线是正确的。
在路上,我指着那些早已远去的岛屿,对着Heidi问道:“空间裂隙能吐出来这么大东西?”
“不,上面的生物另说,但那些个岛好像就是这个世界原生的……”
“……当我没说。”
愈往前走,脚下的地面越发坚实,似乎是被反复烧灼又冷却。土壤的灰白渐渐深了下去,最终变成一种接近炭黑的颜色,鼻子里开始泛起一股淡淡的金属味。辐射逐渐增加,我们身上带着的盖格计数器开始疯狂鸣叫。于是,我们在自身周围附加上了一层用奇术维持的屏障,用以阻挡四散的辐射击碎我们的DNA——虽然这并不会对我们造成什么伤害就是了。
似乎是进入了文明的区域,在路上,已经能够看见零散的塑料、锈蚀的工具、断壁残垣、道路基座与一些交通工具的残骸。并且,在路边的枯草丛中,我们发现了一具穿着破损衣物、已经白骨化的尸骸。
“骨骼完整,没有变异迹象……”我伸手敲了敲骨头,“嗯,声音的话……生前的时候骨骼发育也没问题。也就是说,这不太可能是此世界的原住民。”
Heidi弯腰拾起被尸骸压在身下的某物,在手上翻看了一下,随后无奈地说:“你分析之前能不能检查全了,这人身下压着一个手环呢,上面还有铭文呢。”
“哪里来的?”
“呃,你等下……是拉-瓜尔若加斯……的人,什么玩意。”
“那是哪?”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我顿时有些疑惑。
Heidi似乎也有些疑惑,靠在我的身边,给我看了看她手上的仪器:“我不知道,仪器扫描给我自动出的结果。”
“不管了,反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直起身,向远处张望。灰黑色的荒原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越靠近目的地,残骸便越密集,起初是零星散落,后来成片成片地堆叠在一起。视线的尽头,我看见了一座早已腐烂的城市。
虽然远处的这个城市实在壮观,但我发现了一个更显然易见的事实:我的视线并未被星球的曲率所遮盖。这让我意识到了不对之处,连忙拍了拍Heidi,问道:“这个世界不是星球,是个平面世界?”
“我没查。”
“唉,我翻一下连廊数据库吧。”虽然这有些破坏了我的原则,但很显然这个举动能大大节省我们的时间。输入世界编号,所有的信息便显现在我的眼前:世界15983,平面世界。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了结了一个谜团,我们继续向前。随着与城市的距离持续缩短,我们所走的这条路两边也出现了更多的废墟。同时,在那些建筑的阴影处,我们看见了一些生物一闪而逝的影子,头上也有几只怪鸟盘旋着。
我弯下腰,拾起脚边的一颗石子,瞄准头上,随后将其掷出。很快,其中的一只怪鸟便被击中,发出哀鸣,盘旋着掉了下来,它的同伴们则立刻四散而逃。我们俩上前,发现我的力气控制得恰到好处,那只鸟只是晕了过去。
凑近发现,这只怪鸟的样子十分奇怪:一边三只翅膀、两只眼睛,另一边则两个翅膀、五只眼睛;腹部和背部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肉瘤,双爪则一前一后地排列着,整个身躯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扭曲了一般。Heidi拔下了它的一根羽毛,随后一脚将其踢飞。怪鸟在天空中越发缩小,直至看不见。
将那根羽毛放进生物检测器里,我们才发现,原来它遭受了过量的辐射,体内的DNA早就变成了零散的模样。但体内的某种蛋白能够与EVE粒子结合,在细胞表面制造出类似我们使用的屏障,使它们能正常进行生命活动和繁衍。
“竟然真有能活下来的生物,不可思议。”我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
Heidi则无所谓地摇摇头:“这说明它们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恶劣环境,等会儿有的好看了,可惜这里辐射太高,相机放屏障里面效果不好,放外面又噪点太多。”
“适者生存,不管哪个世界都一样。不过,对于相机这件事,我倒有个好办法。”我伸出手,让感知沿着镜头边缘与机身接缝处蜿蜒而入,控制奇术,将每一个高能粒子可能进入的间隙都填上一层掩膜。我让Heidi把相机递来试了试,相机的对焦、变焦、快门等功能一切如常,只是影像边缘多了一层极淡的冷光,但稍微调节了一下滤镜,便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把相机还给Heidi,她端起来朝远处那座城市的方向按下快门,低头看了几秒,终于笑了起来:“这下就省事多了。”
“走吧,”我把她的袖口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里面应该有不少我们闻所未闻的东西,多期待一点吧。”
身前的建筑里,一个约有两人高的瘦长影子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它的手臂过长,几乎垂到膝盖以下,而头部则显得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压缩过。它没有眼睛,整个脸上一片平滑,只有下巴处裂开一道细缝,正对着我们的方向。
但它只是站在那里,不敢前进分毫。原因在于,周遭所有尚未倒塌的摩天大楼,此刻都被攀上了数十米高的血肉藤蔓。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孢子,一些藤蔓的表皮正在缓缓起伏,从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沿着墙面淌下。那个瘦长的人形似乎也在惧怕这些东西,细缝中不住地发出微弱的气流声,像是一再犹豫后终于泄了气,随后它退后两步,隐入阴影里,消失不见。
我们没去理它,眼下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些几乎覆盖了整片建筑群的血肉。虽然楼体尚在,但窗户、门洞、通风口等等开洞处,以及所有向内凹陷的部分都被攀附、填塞、包裹,远远看去,如同无数根搏动着的静脉贴附在建筑的骨架上。
那些藤蔓的表面蠕动了几下,随后其中的一个裂缝中掉下来一个肉团,摔在地上。那个肉团在地上翻滚了几下,突然向着我们冲来。我腿部微微发力,将它一脚踢到了一旁的大楼墙壁上。这些废墟的结构似乎被藤蔓所加强,在冲击力面前纹丝不动。
“寄生……虫?”
Heidi白了我一眼:“怎么可能是虫子,不过确实是寄生。”
那团肉在被踢上墙后并没有滑落,反而缓缓摊开,像一滴浓稠的油脂,沿着墙缝渗了进去。几秒后,攀附在墙面上的藤蔓突然齐刷刷地转向我们的方向,表皮的裂缝张合了几下,喷出一蓬蓬更密的孢子雾。
“这是想把我们当寄主了。”Heidi皱了皱眉,伸手在面前一挥,气流自她掌边卷起,将那层孢子雾吹散。但散开的颗粒并未落定,它们在空中翻了个身,又开始重新朝我们聚拢。
见到这一幕,我们自觉想要摆脱这些孢子需要耗费很多时间,实在不值。因此没有再去管它们,转身向着城市的另一端跑去。那些雾气虽然又多又密,但速度着实不快,不一会儿就被我们甩在身后。
跑出一段距离后,Heidi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往左看。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一座相对低矮的建筑半埋在一堆瓦砾中,门面上方的招牌只剩下一半,但残存的几个字母仍可辨认——那是一种我不认识的文字,字形瘦长而尖锐,像风干了的鸟爪。
“里面好像有东西,看看去,顺便进去避一下。”她说完,不等我回应,已经矮身钻了进去。
我跟在她身后进入了建筑内,里面很暗,光线从坍塌的屋顶裂缝中漏下来,形成几道细细的光柱。侧耳倾听,能够听到有什么东西拖在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同时,我注意到,这栋建筑内的辐射比起外界下降了不少,也许这就是Heidi进来的原因。
果然,她连忙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拽到了一个破洞处,向内指着:“你看!”
我向内望去,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生物。它有着类人的身形,但双足被一层肉膜包裹在一起,有着蹼状的足部。因此,它无法正常移动,只能在地上拖着,靠着身前的两只有力双手爬着向前行,先前的沙沙声便是这样发出的。那个生物的头颅异常巨大,头顶向上隆起了两倍头颅大小的肉瘤,面部没有任何器官。
它用力仰起头,头顶肉瘤中发出一阵阵肉眼可见的光波,周遭的辐射快速下降,被吸入了那个肉瘤里面。随后,它如同吃撑了一般,整个身体向后一仰,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肉瘤表面鼓胀了几下,又缓缓平复下来。我们站在暗处,看它用那双不成比例的手慢慢撑起身体,挪向墙边,把额头抵在钢筋裸露的断面上。那里已经有一片被反复磨蹭出的凹痕,光滑而浅。
“还有这种东西的,真是神奇……”Heidi低声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生物。
本来正安静待在墙边的生物突然颤抖了几下,肉瘤的表面又鼓胀了几下,这一次的幅度更加剧烈。它的双爪猛地扣紧了地面,同时,身体内开始发出一种极低频率的震颤,连脚下的碎石都随之轻轻跳动。
我看到了这一幕,拉着她往后退了半步,说道:“呃,它是不是有点……消化不良?”
话音未落,那生物猛地将上身伏了下去,双爪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深痕。紧接着,肉瘤中央裂开一道小口,喷出一股极细的热气。那热气掠过地面,将几块碎砖瞬间烧成了暗红色的熔岩。我们侧身避开,只觉一股灼热的风擦着屏障外侧滚了过去。
避开时,我们才发现,这栋建筑的外面聚集着大量不同生物,样貌各异,但都腹部鼓囊,显然是饱餐一顿之后前来的。它们此时正和谐地挤在一起,试图离核心更近一些,但没有一个生物在试着攻击彼此。
“看来它们也受不了太强的辐射,来这里缓解了。”
那只生物终于停止了抽搐,身体缓缓伏回地面,肉瘤表面的裂口合拢,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红痕。周围原本挤作一团的生物们跟着安静下来,或趴或卧。
它们身上几乎都带着某种畸变的痕迹,但此刻都安静地伏在废墟边缘,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栋建筑,便又沉沉地垂下头去。那些畸变各有各的形状:多出来的关节、排列错乱的鳞片、从背部或肋侧伸出的无用突起,使得这些生物像是被反复涂改却终究没能成形的草稿,拖着那些赘物潦草、坚定而盲目地活着。
“它们是在排队?”Heidi小声说。
“看样子是的,”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正缓缓平复下来的巨大生物,“这东西就是个活体辐射净化器,它把辐射吸进去,再用那种热气流排出来。排出的热量正好还能顺手把附近的辐射尘烧掉,烧完剩下的灰烬落下来,反倒成了肥料。”
Heidi沉默了一会儿,举起相机,对着那群安静等待的生物按下了快门。那画面谈不上美,甚至有些丑陋——畸形的躯体、残缺的肢体、裸露的骨架——但它们挤在一起的样子,却有着别样的风景。
就在这时,一道空间裂隙悄然出现在我们的身后、那些生物的旁边。几个人影出现在地面上,他们穿着轻巧的力反馈动力装甲,落地时比起我们先前看见的生物要显得从容许多。装甲的表面泛着一层黯淡的辉光,关节处不时闪过细小的蓝色电弧,看上去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技术路线,但实际上不好说,因为我没有看见铅的使用。
其中一人动了动,说了一句:“我们到了。”
他们说的是某种通用语,带着些许方言与口音,但我们也能听懂。他们观察了一下四周,正打算布置一些设备,却被周围的那些生物群吓了一跳。
“这些东西都是些啥……怎么都聚在这里?”其中一人后退半步,手已经按上了腰侧的某个装置。生物们懒懒地看了他们两眼,随后便不再理会。
“他们的装甲做了三防——不对,普通辐射防护也没法抵挡这种程度的照射量。总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我低声对着Heidi说道。
Heidi看了看他们,随后斩钉截铁地说:“没救了,最多再能活几十分钟。我挺好奇的,他们不随身带环境监测仪吗,怎么一点反应没有?”
“也许带了,”我盯着其中一人的手腕,那里确实扣着一个扁平的仪器,“但也许,那东西可能坏了。”
“这玩意也能坏?”
“谁知道呢,如果没有稳定的门径,像他们一样用裂隙就会出现各种问题。”
说着,我们正想靠近他们,帮他们恢复早已被辐射破坏的身体。还未向前走几步,却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其中一人看了看不知道什么东西,随后摘下了头盔,吸了一口空气,猛咳几声,说道:“没问题,能正常呼吸,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有股金属味。”
“金属味?”另一人跟着摘下头盔,用鼻子嗅了嗅,“我怎么闻着像烧焦的塑料,还有点甜味……”
“管他呢,没毒就行。”
语毕,其他的几人也摘下了头盔,头部只有一层淡淡的立场护盾围住,但显然不抵用。那层护盾在空气中泛着极细的涟漪,像一层肥皂泡,挡不住什么真正致命的东西。他们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甚至有人深吸了一口气,还伸了个懒腰。
“空气真好,”其中一人说,“比舱里强多了。”
见到此景,我们默默收回了前进的脚步,打算就这样看着他们死去——因为我们也没有办法了,从他们摘下头盔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那几个人开始架设设备,说说笑笑,动作利落而轻松。他们中有一个人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脚边一只畸变生物的脊背,似乎是要确认它的善意与否。那只生物抬起头,用它仅存的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缓缓把脑袋搁回了地上,像是默许了这份毫无意义的善意。
“他们知道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Heidi如此问我。
“不知道,他们或许以为自己是第一批。”
Heidi沉默了几秒,随后举起相机,对着那几个人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轻,轻得他们谁都没有回头。
“拍这个干嘛?”
“总要有人记得他们来过。”
“这话倒是有些伤感了。”
其中的一人走进了那栋建筑,脚步轻快,甚至还回头朝同伴比了个手势。他的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中,几秒后,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进去的那人踉跄着从门口退了出来,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胡乱抓着空气。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口鼻处渗出一缕暗色的血线,在脸颊上划出一道蜿蜒的痕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我们和外面那些生物同时抬起了头,看到这一幕,我想了想刚才见到的情景,说道:“呃,里面那个……消化不良是不是还没好呢。”
他的同伴连忙冲上前去,伸手扶他的同时向内张望,随后大喊:“袭击!袭击!不明生物!”
其中一些人解开了腰部挂着的武器,向内胡乱射击着。发现了这一幕后,本来平静的兽群们突然站了起来,露出尖牙利齿,恶狠狠地盯着那些人。
他们明显还未理清状况,仍在疯狂翻找着背包里的医疗设备,想要医治那人。还有人转身就想跑去他们一开始的着陆点,却被脚下的畸变生物绊了个踉跄。
兽群不再遮掩自己,全部扑了上去,要撕碎这些攻击建筑内生物的人。那些扑击的生物越过我们,冲向那群闯入者,撕咬他们的装甲接缝,啃噬关节处裸露的软管。那些人发出的惨叫很快被淹没在爪牙与金属的摩擦声里,像几粒沙子被丢进了风暴。
Heidi有些不忍心地偏过头,拉过我的手,说道:“走吧。”
我沉默了片刻,随后和她一同转身,没有回头。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风吹过废墟时那种空洞的呜咽,像整座城市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一路上,我们没有再说话。Heidi偶尔停下来拍几张照片,拍那些嵌在墙里的藤蔓、干涸的河床上堆积的玻璃状碎块、一只趴在钢筋上已经变成标本的鸟。我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那几个人从裂隙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们非常激动,以为自己来到了一个无人探索的新世界。
而这个世界并不安全,也不如他们所愿。
城市里没有什么更多的特别之处了,除了我们先前看见的那些,只剩下寄生物与畸变生物们无休止的争斗。于是,我们离开了那里,向着更远之地进发,去看看这个世界的边界是长什么样的。
离开城市后,辐射的浓度在身后渐渐稀释,脚下的地面从碎裂的沥青与混凝土过渡到裸岩,直至变成一片石质平原。四周有无数高大的石头尖峰矗立,地面与峰峦上有着无数孔洞,被某种神秘力量打磨得光滑。
随着天色变得昏暗,月亮行到半空,我们看见无数黑色的浪潮从那些孔洞内涌出,随后缓缓聚集,形成一个个高大的人形,它们的身体不成比例,行动如同烂泥般软烂。
观察了一会儿那些生物,Heidi低声向我问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遇见过这些东西?”
“当然,是‘恶泥’,我们和它们交过手,忘了?”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没想到它们也能被抛到这里,那么接下来能或许看见更多老熟人了。”
恶泥们在月光下缓缓蠕动,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大致维持着人形的轮廓。正因如此,它们移动的方式谈不上走,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向前探出,然后整个躯干拖拽着跟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暗色痕迹。
那些痕迹在石质地面上很快凝固,结成一层半透明的膜。月光穿过这层膜时,能够折出一点幽绿的荧光。整片石林于是被这些光痕点亮,远远看去,像是有无数条发光的脉络在大地上蔓延,自那些孔洞中延伸向四面八方,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黑暗里。
望了望远处幽绿的地面,我轻声说:“老实说,我现在感觉它们像是被人送过来的……”
“我懂你什么意思,毕竟恶泥们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人造物,不太可能被随机出现的空间裂隙带走。”
“或许世界的边界有我们想要的答案,走吧。”我握住Heidi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越过沙漠,翻过雪山,趟过沼泽,路过森林。一路上,我们能够看见死亡蠕虫从沙海中一跃而起,腾空后又重重落下;也能看见华丽羽王龙在雪山上狩猎着雪人,伴随着风雪中那些模糊不清的可怖身影;也看过沼泽内的笠头螈与我们并排站在沼泽边,默默望着远处长颈巨兽群缓缓渡河。那些本该属于不同世界的生灵,此刻却共享着同一片天穹。
当我们在森林中穿行时,还曾遇见过一片由无数石柱围成的圆形空地。石柱表面刻满了螺旋状的纹路,从底部盘旋而上,至顶端骤然收束,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眼睛。空地的中央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边缘被磨得极为光滑,裂缝深处偶尔会涌上来一阵暖风,带着些许湿润的泥土气息。
我们探头向下望了望,没有看见底部的样子,倒是在周围发现了不少打斗过的痕迹,还顺手拾取到了几截断掉的刀剑。那些刀剑的制式各不相同,有的窄而直,像是礼器;有的宽而弯,刃口上还残留着崩裂的缺口。它们被随意丢在石柱的缝隙间,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氧化层,看样子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但刀剑的主人却毫无踪迹。
当我们俯下身时,才发现自己的身后跟着一株迷路草。它应该是跟错了头领,从自己草原的生存区一路尾随我们,来到了森林内。在我们视线注视到它时,那株草歪着茎秆,叶片微微收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Heidi蹲下来,伸手在它顶端轻轻碰了碰,那株草便颤了颤,两片叶子缓缓打开,露出一颗圆润的芽苞。
虽然这种行为在很多场合下都是致命的,但从它们族群的名字来看,此事并不稀奇。见此景,我们也不忍心把它就这样丢在这里,于是Heidi便将其抱起,稍微安抚了一下,打算带回住所,种在我们的花园里。
“你说,它这一路跟着我们,累不累?”Heidi把迷路草拢在臂弯里,那株草乖顺地贴着她的袖口,没有什么反抗,像一只被捡回家的雏鸟。
“它自己选的,应该不累,”我瞥了一眼那株草,“倒是你,抱得动吗?迷路草虽然看起来轻得很,但实际上密度很大,可是很重的。”
“……没、没事,比我的相机可轻多了。”
听完,我笑了笑,没有拆穿她其实在用奇术给那株草减重。
森林越发稀疏,树木的形态也越发扭曲。当我们走过时,那些横生的树干上偶尔会睁开一两只看不出属于什么生物的眼睛,朝我们眨了眨,又缓缓闭上。
空间裂隙似乎也跟着愈发反常,它们在此地一反常态地吐出许多不符合当地生态环境的事物,其中最多的就是来自不同文明的队伍。虽然形态、人种、语言等等都大相径庭,但根据我们在一旁用隐身的近距离观察,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对于脚下的土地有着异常的傲慢,觉得自己是所谓“文明人”,来开化“野蛮”的大陆。这种毫无敬畏之心的行为自然为他们招来恶果,虽然我们并不知道此事的概率如何,但我们遇到的所有人都因为某个生物或是现象而全军覆没。
再向前走,就是一望无际的荒原了。浓稠的雾霭阻隔了原本一览无余的视线,地上开始出现炮弹砸下而形成的弹坑。一开始,我们以为这只是裂隙造成的特殊景观,但随着我踩中了一颗诡雷时,我们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这颗诡雷是松发式的,因此,我用奇术将其吸在脚上,随后用力向一旁蹬去。诡雷立刻脱离了我的脚,在空中飞行到一半时突然爆炸。在做完上述所有事情后,我疑惑地开口:“……这里不是城市,那么它们是哪来的?”
Heidi冷笑了一声:“哼,在边缘放这些,看来有人不想让里面的东西离开啊。”
“我觉得可能就是用来防那些被送过来的人的,毕竟他们实在……”
雾霭仍未消散,可见度仅有眼前的数十米。虽然我们能够感受到更远处传来的些许声响,但碍于此物,我们无法立刻知晓世界边界尽头之物。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我们继续前行。
脚下的地面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前方的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不紧不慢地朝我们走来。它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清晰——那是一个巨大的金属造物,大约有三层楼高,形状类似一只匍匐的蜘蛛,数条节肢末端深深扎入地面,抬起后却没有留下任何坑洞。它的背部驮着一座炮塔,其上的炮管缓缓转动,像是在扫描着什么。
虽然我们就站在它的旁边,但因为先前观察那些队伍,我们都保持着隐身的状态。所以,那台机器并没有看见我们,只是沿着荒原上一条模糊的旧车辙,一步一步地走向雾的深处。
“自动的,而且技术不是很特殊,我看见过。”Heidi等那机器走后才开口。
“老朋友真来了,我现在更好奇那边有什么了。”
荒原上的风把雾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远处一片低矮但宽广的轮廓,更远处,有大量高大的建筑矗立在那里。我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发现了一些端倪:“战、战壕?”
Heidi凑到我身边,抬起相机朝那个方向拍了一张,随后低下头去看成像。看了一会儿后,她再次开口:“连射激光、臼炮、电磁轨道炮……那里放着很多大型武器,而且……你得看看这个。”
相片上,一个巨大的金属造物占据了其上一隅。仔细观看,能够发现最顶上横着的一根粗壮炮管,并且还有着履带与更多奇特的仪器。见到此景,我沉思片刻,随后说道:“超超重型坦克的话,我好像只认识一个,让我猜猜看……哦上面有编号,不用猜了。嗯,SIT-1……没错了,拉吉联盟的。”
“照这么说,我感觉先前发现的那些杰作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呢。”
“哈哈,真是把东西都串联到一起了呢。走吧,既然这样,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了。说来,我也没听说过这个世界啊,联盟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呃,不会是……”
空地上,克勒科正穿着全套装甲,站在那里迎接我们的到来。一阵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将他身后披着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近前,还未寒暄几句,我就开门见山地说道:“你们怎么混一起了?”
克勒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侧过身,朝身后那片雾中的建筑群抬了抬下巴:“进来再说。”
穿过一扇半掩的金属门,接下来的是一条向下延伸的走廊,两侧的灯带发出暗淡的黄光。再向内走,我们来到了一个会客厅内,克勒科的妻子兼管家以莎南菲正在那里等着。看到这一幕,我凑近了克勒科的耳边,低声问道:“我问个事,你嫂子还在这呢,你没把艾格妮丝叫来吧?”
虽然克勒科正戴着不露脸的头盔,但听到我的问题时,我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他正在憋笑。他顿了一下,随后说:“没有,这次就我和我爱人,因为轮到我巡查了。况且,艾格妮丝不可能来的,她又闯了一堆祸,还把我们那块的储藏食物又吃了不少,现在还在被罚呢。”
身旁,Heidi突然接过话头:“倒是挺符合我对她的想象。”
我和克勒科都有些惊讶,正要说什么,Heidi却制止了我们:“行了,不用说那么多了,之前那次是我……呃,有些反应过激罢了,我难道是什么很有掌控欲的人吗?好了,赶紧说事。”
克勒科闻言,没再多说什么,应该是收起了笑意。他走到会客厅中央那张金属长桌前,伸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桌面的金属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中间的一幅立体全息投影。顿时,一片被拉长了的大陆轮廓悬浮在桌面上空,被密密麻麻的光点标记覆盖着。
“你们一定很好奇,这里是干什么的,以及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坐在了长桌的一旁,以莎南菲为我们各端上了一杯茶,并把Heidi手上的迷路草安置在一旁。喝了几口后,我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之前确实跟我说过,你好像加入了一个什么组织来着,是不是就是这个?”
“是的。”
“它叫什么名字?”我还未开口,Heidi就问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没想好呢,现在名字只是一个占位符,好像叫什么……联合文明同盟。我们组织在一起就是因为大家处境相同,算是抱团取暖吧。”
我笑了几声:“那这名字确实是占位符了,我能立马说出起码十来个叫这个的组织。说来,这里面都有哪些人?”
“有不少,其中不少还是你的老熟人。我想想,”克勒科仰起头,掰着自己的手指,“除了我以及你之前看见的拉吉联盟以外……还有斯尔林、沃尔夫冈……哦,还有易乾和……”
这些都是我的熟人,但我却并没有从他们的口中得知这一消息,于是,我伸手打断了克勒科的言语:“等下,我怎么不知道?”
“啊?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吗。他们觉得一个个通知太麻烦了,就让我一起讲掉得了。不是,你那时候在干啥?”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哈哈,应该是在发呆……”
“哦,这样啊,毕竟你是没有谱嘛。”克勒科点了点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Heidi则在一旁和以莎南菲偷偷笑着,我有些无奈,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毕竟我自己名字的谐音确实如此。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啊……不说那么多了,你们在这里是要干啥?里面的生物是不是也是你们的杰作?”
克勒科挠了挠头,发现自己仍然戴着头盔,索性将其摘了下来。他将头盔放在桌上,组织了一下语言,清了清嗓子,说道:“呃,你应该知道沃尔夫冈在和什么东西对抗的,对吧。总之,这里就是为了防备他们的。我们发现,沃尔夫冈那边的裂隙不是特殊的,加上这个世界,我们至少发现了五个,都会往外喷出那些恶心人的入侵者。不过每个地方的样式都不同,比如这里就存在一个明显的周期,这个时候就刚好是低谷期,所以你们没有看见太多。”
Heidi有些恼火:“靠,费则为这个老王八蛋,又不探查清楚世界就让我们过来。”
“所以说,你们就改变了这个世界的空间稳定性,并且在边界围了一圈战壕?”我没有顺着Heidi说下去,只是继续发问。
听到这话,克勒科立刻摇了摇头:“事先说明一下,我们没有改变任何地方,这个世界本来就这样,至少我们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我们只是多往里面扔了一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
Heidi放下了茶杯,说道:“你们闲出屁来了干这个?”
“这算是废物利用,而且把这些鬼东西放里面能保证到防线的人不足20%,大大减轻了我们的压力。”
叹了口气,我无奈地说:“行吧,我还以为有什么别的呢,搞半天就是这样啊,没意思,没意思——说来,你们在这里多久了?”
“如果你说是我的话,我这次要巡查两个月。如果你说是这个防线的话,那已经有了至少……五十年了。”
我因为常年于各个世界间辗转,已经对时间的概念有些模糊。因此,我有些诧异:“都这么久了吗?我还以为上次我们的会面是在几个月之前呢。”
“你迟早会在我早死透了之后跑我坟前问我什么时候死的。”
“攻击力有点强了。”
“我说的是事实。”
Heidi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只是低头喝着茶,嘴角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以莎南菲则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克勒科身后,动作自然地替他整理着披风上被风吹皱的一角。
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你们就打算这样一直守着?”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并且我们也不是一点收获没有。通过他们遗留的物品,我们能够获得一些特别的技术;烈度不是很高的战争也能安置二线部队,并对新兵们进行练兵,也是有好处的。”
“行吧,我没问题了。”说着,我便起身,张望着出口。
“不打算再坐坐?”
“我得赶紧回去把背包里的东西栽到花园里,就不久留了。”
克勒科没有再多挽留,只是站起身,从桌边拿起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递给我:“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比你们那个相机扛辐射,稍微改装一下,加上去吧,总比每次都要用奇术方便。”
我推辞了几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Heidi从我手里接过去翻看了一下,随后收入了背包。以莎南菲则把迷路草重新抱起来,递还给了Heidi。那株草在她臂弯里微微晃了晃叶片,像是跟这间屋子道了个别。
走出建筑时,雾气已经散了不少,远处的战壕与炮台在稀薄的空气中露出了更完整的轮廓。
克勒科送我们到门口。他没有再戴头盔,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站在门框下,双手插在披风里,看着我们,忽然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记得提前说一声。别老让我以为你们是裂隙里掉出来的。”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什么不请自来的东西一样。”
“你们本来就是。”
我们大笑了几声,随后朝他挥了挥手,算是告别。找到了最近的一个门径位置,我们推开门扉,回到了连廊。Heidi把迷路草放在地上,那株草终于松开了叶片,软软地趴了下来。她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随后抬头对我说:“你说,它会不会想家?”
“它都跟着我们走到这儿了,应该不会。”
“那倒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