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劫末法,道本双生

她低着头,坐在高楼边缘,两腿空悬。金属将她四面包围,灯打在上面,反射出炫目的闪光,闪点迷离,萦绕在她身旁,如同一只滑向神明的巨蟒。

“你知道,我还不想死。”他的声音死气沉沉,让人受不了。她继续盯着汽车,看着它们在有序的细流中飞行,在无形的细线中困死于原地。

“这生活烂透了,我只能感受到这些。奴隶制是给这样一个世界,一个乌托邦的微微喘息。我不想一次一次地找新法子去寻欢乐。我只想去感受一些东西。”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倒垃圾。她最近一次找到他时,他和三十多个像他一样的人倒在地上,他喉咙中鲜血翻着上涌,他尖叫,他狂笑。这便是她经常目睹的故事,毕竟,他的一生经历变得越来越容易预测。

下面有一家离东区约有一百码的距离的汉堡店。那家店里的牛排中掺有新斯库塔瑞产的香料,那些香料是从斯慕刻一处熔渣园中采出的。光想想就让她流口水。

太阳染红天际。她可以闭上眼睛,可以去闻一闻那气味——在铬金和无限的弧线之下,血肉烧灼、变化,扭曲,弥散在盛夏的空气中。

“你还不懂吗?你不这样觉得吗?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她叹了口气,举起枪来,朝他的脸扣下扳机。然后,她从楼上跳下,坠落,俯冲。


有一次,在很多个世纪之前,她曾在一处地方——如今曾叫德克萨斯州——追杀他。他是一个白人殖民者,而她是一个科曼奇族1的女孩。她喜欢那样的生活。马儿总让她想起家。

从那时起,一切便开始改变了吗?在最初的几十年中,他心中还抱有一丝侥幸,一次次地躲避她。寄居于白人的世界中固然困难,但她在其他几段时间线中过得更糟。最让她痛苦的一次是在朴茨茅斯2的战士号3上,他站在船头,脱下帽子,向她挥手,然后笑得合不拢嘴,而她却被抛在码头上愤怒地吼叫。

她看着航船慢慢地,无情地转向西方。船上下浮动,在波涛间摇晃。追杀不过如此。须臾之间,她热血沸腾,满心之中只剩下了复仇的意念。在后来的时间中,她一直都在策划复仇,使得事情难以避免地又倒回美国。

当她在俄克拉荷马州的草原上找到他时,他甚至没有逃跑。他只是坐在那里,精疲力竭,盯着自己的双手发愣。他身上的衣物还很漂亮,从头到脚一副绅士气派;在逃亡中,甚至都没有怎么磨损。

“就这?”,他问。“就这样结束了?”

那时她60岁,而他75岁。和某几次追杀相比,这次结果还算不赖;有一次她设法把他扼杀在摇篮里,在往后的轮回中,她常常以这次取胜去奚落他。她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只好刺穿了他的喉咙。


她轻轻地滑倒在地,滑倒在马路上的两道缝隙间。没有人会从那里走过的。车水马龙,人们乘着车去餐厅、商店、百货大楼、金融交易所、珠宝店、灵魂重塑园、巧克力咖啡厅、连锁餐厅、魔法球占卜店、发动机修复工坊、旅游咨询商、伊壁鸠鲁风果园、商业中心、特斯拉农场、美黑沙龙、虐待中心、记忆净化点、保险代理机构、快乐天地、阳光捕捞地、地主隐居所、奴隶贸易市场、美容院、神妃矿井、法拉第夜总会、伴游农场、克隆中心、银行、高潮诊所、运输交易所、无菌博物馆、噩梦商人、尸体商铺与肉市场、晕眩推论、脂液血管、十架苦像复印机、白日梦缝合器、时光编织者、九之命运之预兆、星光帮、行星点心的地壳脆壳、数万莺鸟鸣禽化为的点点星火、参宿七眼眸内的数码戏院、血肉抽送带上无尽充斥填塞、伴着咯咯笑收回刚刚踢人一脚又满是性挑逗意味的皮靴的奇怪而可怕的主人、以及人类的家园。

她滑过裂缝,滑过金属,划过了过往轮回残留下的光痕,最终滑入了柏油碎石路面。


在德克萨斯这次后,事情又变动了。他不再让自己变得富有。他不再有光明敞亮的亭台楼阁,不再有成群结队的保镖。他的计谋更为狡猾;他把自己困在格陵兰岛的荒原上,或是在西藏的寺庙中打坐冥想,在亚马逊河的支流做无人所知的贸易。他超脱了权利和贸易的网络,在他能找到的最遥远的地方销声匿迹。

起初,她蛮高兴的。她去了他们好几个世纪未踏足的地方。她自1393年起就再未涉足格陵兰岛,那一次她作为最后一批到达这个老殖民地的最后一批古挪威人之一。有一个人——英格丽?艾达?她想不起来了。但她曾爱上她了,爱上她的残暴和如猫一般的生活,当火光忷忷,鱼儿越出时,她就会和她一起狂奔,数十年间,无时无刻不在因纽特人的营地中和她为伴,和她一起剃掉海豹骨头上的脂肪。

但到了1979年,那处殖民地已然消亡。艾达成为青草下的森森白骨。她在格德哈布4的彩绘木刻和努克5的混凝线沿之间越来越难以寻到他。玄冰凄冷,天地苍茫。落雪迷离了她的眼眸。但她定了定神,继续刮着她的滑雪板,静默无言,让躯体寂灭,令历史坍塌为白茫茫一片,直到她再次找到她的猎物,并将其超度。


汉堡店中,绿色霓虹四处蔓生,廉价煤气灯忽明忽灭,吸引着熙攘的人群。你尚能看到几缕阳光在屋顶上闪烁。

她很快点好餐,手指轻敲柜台。漂浮在粉红液体中的蛇发出的嘶嘶声在墙中嵌板间回荡。满身刺青的壮汉站在一旁看着她,心中打量着,然后又看回自己的饮料。

她抓起汉堡,扔下几枚硬币,冲入夜色中。她在房屋间穿梭,饥肠辘辘,拼尽全力,浓烟在她周围飞旋。她从一端跳向另一端,在水泥与乱石间荡身飞滑,在小屋屋顶和窗框间跌倒,大笑。没人能抓住她的!她猎手!

最终,她找到了她苦苦追寻的东西了。小小的围墙俯瞰着下方的卤素铁轨,耸立于闪烁的红光之上。她坐在上面,风的沙沙声吹入耳畔,她低头看着火车来回穿梭,粉红与祖母绿与绯色逶迤一片。

她用灵魂之眼望向他们,望向每一节车厢,望向那些神色阴沉,身着着灰色大衣的乘客,他们的一袭灰衣被围绕他们的可憎引擎的色泽、暗光、和令人作呕的闪烁所污浊。他们曾立于兹,瞬目之间又幻于彼岸,他们自作囹圄,在彼此的空间与界限间织入织出。

汉堡还不错。她举起包装纸,看着它在风中拍打,飞入无穷。


最后,她意识到是他在逃避她。自然,他绝不会这么说的;他宁死也不愿不情愿地承认此事。但他也放弃了作为猎物的那种亢奋。他相信,他正在试着新事物,新生活。随着世界变幻运转,天空在数千道光芒下黯然失色,他来到全新的世界,全新的地点。参宿四的娱乐场所、木卫三的竞技场、新伊卡洛斯小行星上的奴隶豢牢。

因为他什么也没说,所以她只好跟着他。于是奏效了;她追杀他,他则逃亡。这便是他们存在的原因。如今,他又如何藏身于小行星上的院子中呢?离家那么远……

那些太空漫游的日子可算单调。被困在铁盒子中,门上还有铁闩。那里不必狩猎,你的食物被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又被分配到你的手中,你磨着牙,一天又一天,痴妄着遗忘。

一次,她发现他死了。他扎破了自己的太空服。为了找到他,她不得不杀死了自己的肉身,远离任何一个地外哨岗。他的脸变得犹如魔怪,冰冷且凝滞,每当冰岩抽击着他时,他的血中都泛着嘲弄的镶纹。

在雅典,他们曾整夜整夜地畅谈、争辩、痛饮。于是,猎杀便更是轻松了;没有必要着着急急地了结了他。是因为这样他才自杀吗?是他错过了一次谈话吗?但,并不——正是他阻挠了他们,在冈比亚的一夜,她把步枪举至肩上,他则往水里啐了一口。

然后终于啊,随着地球层层抖落碎成像素,随着列国与诸王化作移开杯壶后残留在天幕的一道旧痕,她在奴隶豢牢中找到了他,他嘲笑着她,行将就木。他的血溅在她的新衣上。


她跳下,双臂张开,不知将做何事,将去何方,只是坠入下方交错的光,对着那些凋敝的面容狂笑,面容们盯着她坠向它们,尖叫不止,融入钢铁,步入空无,走向重生,她在他们的眼睑中重影层叠,以迨永恒。

两个世纪后,再无人记着猎杀,她将又一次见到他。在诺伏卡拉玛的战壕里,抵抗军的营地中,她将握着枪,瞄准远方,等着敌军,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按下。她将舔舔嘴唇,牢牢握住枪。

他将来到她的身后,憔悴,孤独。“你为什么不去杀我了?”

她什么也没说。他将碰碰她的肩膀,而她却挪身躲开。“对不起,”她将如是回答。“我没那闲工夫。”

他将离去,悄然走开。她都懒得看他一眼。

但,于此时,于此地,于此光明,于此光怪陆离,于此肉身消隐之中,她笑了又笑,毕竟她将很快变成一摊肉泥,一摊扭曲、破碎的贱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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