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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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弯弯曲曲的沙滩上,我弯腰抱起幽蓝而又泛黄的鲸目,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我没有抱着她,而是抱着我早已消失的颅骨。

旁边什么也没有,如果不算白茫茫的海沙与石粒的话。

我开始抚摸鲸目的全身,柔滑的黏液触感,香气喷涌爬上我的脖颈。死亡的气息,生灵的气息,两种不可能组合的事物交织在她身上,浮浮包裹这颗明珠,即使表里都变得污浊。无边的黑暗,和她原本震撼深海的身躯,灵活地游动于繁星与海洋的间隙间,不时发出幽玄而空耳的鲸鸣,接着扶摇在空无一物的虚幻而上。而她的右窗,缓缓睁开,宇宙的千亿个星系中,默默观察着凡间的莽莽万物。我想再继续抚摸,而抚摸出来的真实早已逝去,只剩下手上暗淡的鲸目。

我张了张也许并不存在的器官,问她经历过什么?承受过什么?拥有过什么?她似是毫不经意地倾听,却不肯回答,黏液愈发愈多,是泪吗?她也不肯开口。也许她本来就是灰黑的,也许从来不曾沾染过这样的污秽。没有不甘、痛苦、失望,只存留不可能一般的深邃与幽深,浅浅的空灵,一切都在轻轻除去她身上附着的迷彩和海沙。

突然想起什么,转向远方螺旋状的海。

腾飞起的鱼冒出苍白的人面,问我:“你为何要来到此处?”我不语,于是他飞走。

一张一闭的、石油一样黑的扇贝,传来声声口齿不清的低语:“你怀里的,从何而来?”我不言,于是他永远闭住外壳。

泛着惨淡的、浑身无力的浪花,冲到我的膝盖,对我说:“你来到这里,还有你抱的这团东西,都有什么意义呢?”我颤了颤,脖颈上寂静的虚无凝视他,于是他逃离。

都有什么意义呢?

漫天的蒸汽与浊雾,残缺破碎的机械碎片,我臂膀上安装的神经假肢,沙层底下深埋的化工废渣——还有她,也许早就已经回复这本身就毫无意义的、愚蠢的问题。而这时怀里她流出来的泪已经将我完全包围,在生与死之间流淌,却又于既定的轨道缓缓滑向的死亡这边,幻化成真空。我抚摸她,泪更湍急地奔流,好像再也止不住。

她的身躯已无处可寻,她的孤鸣已永绝于世。她却没有长眠,她的窗棂仍然没有完全关闭,就像我不愿意失去我的头颅一样。泪汇聚成另一处螺旋状的、灰黑的海流,延伸到世界与宇宙的边缘,顿时戛然而止,流干了吗?她开始变得干枯,褶皱,浓缩。她渴望安息,却没有坟冢。一个本应出现的念头。

我迈开脚步,打算寻找一个纯洁而神圣的地方,埋下她,埋下她。

但我找不到…

死过的旅鼠流水一般乱窜,争相啃咬着活人的骨头。怮哭、嚎叫、悲喊不绝如缕。本应埋在深沙底的废渣被灰浪冲刷出来,隐隐浮在沙上。内陆?内陆的土地早就不能留下一个生物了,机械沾上一丝泥土也会被腐蚀殆尽。海洋也不是什么纯净之物,我还不曾见到里面漂着的毒珊瑚么?这个世界,难道连做坟墓的地方都没有了吗?

我和她继续走,一直走到沙滩的边际,无处可走。我便知道,现在必须埋下她了,尽管沙上全是铬渣。

我跪在上面,拿假肢刨开这些铬渣,又露出更多的铬渣,无望。

我托起她,象征性地在迷雾下晃了晃,假装她受到太阳光芒的洗礼,虽然很愚蠢,但也许她真的只是再想看一眼这个该死的世界呢?

我再一次轻轻拂去她的所有污浊,她好像在笑。

我终于埋下,盖上厚厚的铬渣。心想这里就是她的坟墓了。

可她依然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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