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子弹,冲破了整条无人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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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掏出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扣下扳机,朝着无人的大街狠命地射击了三发子弹。

第一发、第二发、第三发

今晨二十五点,人皆难眠,昏暗的大街上始终听得见厚重的、带着痰湿的呼吸声。它们此起彼伏,而且愈来愈响,愈来愈敞亮。于是他可听见,这月夜行将就木。

子弹们优雅地向着远方坠落。

被子弹先后划伤的空气嘶哑不语,但仍然缓慢地动了动嘴。

你们要坠落到哪?

子弹们愣住。先是被宛如蝗群的雨点夹杂包围,然后就是某些弥漫的雾气和冉冉蒸腾的孤寂向着它们扑来,再不幸的话以至它们难以动弹,正在水和固体尘埃间奋力挣扎。

我们自有去路可走。

它们齐声叫喊,但紧接着沉默油然而生。空气凝视着子弹们,它们的冲击在其身上摩擦生热,扬起了丝丝的火星,在这黑寂的大街里爆出许久难见的亮点,直叫那个手枪的拥有者砸了咂嘴。

随它们去吧,反正这个点也没人在大街上闲逛。

空气中生出了涡漩。枯叶、垃圾、烟头、塑料袋、灰尘、杂草,以及记忆、历史、痛楚、迷惘、虚浮,通通被揉成一团,翻滚挤压于这股不可视的力量中。雨点将那些顽固之物纷纷融化,之前的热将那些冰冷刺骨纷纷熔化。

我倦了,我拉不动它们了。

那你更应该…

不。不应该。即便如此,我也决不能松手。

这涡漩更大了,大到要将子弹们彻底焚尽。

为什么?何必斗得你死我活呢?

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说出了答案,那么你一定会反驳我。

随便你吧,我没想来这和你做谈判。我只是想让我的子弹静静地飞到它该去的地方。

于是乎,涡漩很快地包住了那几颗子弹。它们在男人的眼前被一点一点吞噬,碾为齑粉。他没有说话,只是待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手枪,准备扣动扳机——





别了,我的空气。

他仰天大笑,因为他即将孤注一掷。

呼吸。呼吸,孩子。你太紧张了。

我不!你根本不懂…我已经受够了,受够你的包裹了,我什么时候才能从你这彻底逃出去!

大街上的某处灯光似乎被刺激到了,猛地被点亮,然后又悄然黯淡下去。夜间某个人在酣睡中翻了个身,打破了唯独的此刻的沉寂。

只有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告别你…

涡漩蜂拥而至,在那一顷刻,无助的男人紧握唯一可以抹除他存在痕迹的宝贝,视死如归。他突然看见,空气的流动,他看见尘埃的朝起夜落,他看见他自己,正孤独地垂死在一棵衰败的秋木上,手中还有一把余烟未散的手枪。

子弹。

空气大吃一惊。

我猜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男人诡秘一笑。

你拦不住我的,先生。这个悲惨的时代的最后一个清醒者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又是沉默。先是火星,然后是熊熊火焰。无处的涡漩,在无处的幽暗处生了出来,流速愈来愈快,男人的脑海涌入了当时他在疯狗浪航行的场景。

怎么,你也要将我碾成粉末吗?

空气未来得及发话,只听见怅然的一声轰鸣,吵醒了仅剩的具备思考能力的三只存活在二十六点的乌鸦。

浪费了一个小时,失去了整个世界。

空气太清楚不过了,望着那个倒下的生命,它心中明白他想说些什么。其实用不着他亲自来动手的前一刻,它早已大彻大悟。

他其实想说,他就是子弹。

周围里,已经少有难能称之为活的生命了,它在叹息它实在阻拦不住这一个个发了疯的清醒者。而那些假装沉睡的,难以入眠的人,还正沉浸于拥抱着这充满痰湿的每一口呼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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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灯、哑枝,我们何时再清醒?
——图书管理员白栀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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