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提戈涅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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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提戈涅一夜间消失了,目睹此事的人,无疑留下他一人。


“我没有存折,没有像样的朋友,家人对我的死活都不清楚,更连一个能凑合过日子的妻子……哪怕一个暂时的女朋友……也没有,一无所成。我怎么这么倒霉!”话说到此,安提戈涅盯着镜中那个扭曲的人,他不单单注意到那人惶恐中又惊讶的神情,而且更恐怖地是,他一点都不像人样。这样的变化自他意识到后,没完没了,一发不可收拾。幸好他收住自己急躁的腿,但是这样的做法好像扼紧了他正惊悸不安的心脏,难忍不得。

今晨冷得和往常一模一样,唯一不同就是安提戈涅从一个过去彬彬有礼、逢人便打招呼的那位热情员工,成了只丑陋无比的怪物。就算一丁点的人声,他照样发不出来。

这兴许不是最坏,他心里有过类似的想法,可能仅是一闪而过,在他心里却有迹可循地留下一缕可见的光。“我只是……外形,不过外貌变了点,会吓到一些人……我想我还能竭诚相待他们……心灵至美啊,人的心灵是想通的,我还在用人的方式思考呀!这不糟糕,我起码没变成种软体动物,人的常用手势在我这还通用,这不糟糕!”

说着,他就赶快做了几个自己工作中会用的手势,即便动作甚是僵硬,即便他已经成这副奇怪的模样了,他做得一如既往的标准,难怪人们评价他时,多半会用上“称职的员工”这一称谓。同样地,他马上就斗志昂扬了起来,开始进行略微别扭地洗漱工作——洗脸、漱口后刷牙——这些成为他工作中必不可少的环节了,一仍旧贯。

一把接着一把的清水扑打在这张不好形容的脸上,疼痛感也扑面而来,看来水会刺激他的皮肤。他毫不在意这断断续续的痛感,水滴滑过脸上,越痛,他越扑得来劲;他认为这可是清醒自己的良药,说不定还能返回点过去那个称职的员工的模样。本就肿大无比的脸经历这场洗礼,更加红肿了,洗脸这事更成了一项“驱魔仪式”。对于SCP基金会的资深员工,这种工作再熟悉不过了,洗脸怎么洗也要像《员工手册》里的内容一样牢记在心!

口杯已经递到他嘴边了,手里的牙刷不知怎么拿起来,他这才看到,自己连牙齿都没有。

安提戈涅,这么一位勤奋刻苦的员工,这样子的怪事怎么会被他撞上呢?他大胆,但表情严肃地想:“或许吧,我过去工作中偶尔的懒惰,现在全成了报应!这是惩罚,我要好好且认真接受,我不就在反思自己的过错吗?那天,我的上司真是讲出一番肺腑之言:‘人要不断劳作才有意义可寻’我赞同极了,可惜那天手被锋利的纸挂上了,不然我可以响亮地为此鼓掌。人,真的需要工作到底,懈怠便是罪恶,这是多么浅显易懂的道理。我以前竟然不知道!不,是我浑浑噩噩过了那些犹如身处襁褓中的日子。”

一只怪物佝偻他巨大的身子——在用他以为低头反思的方式——走出了房间。他刚出门没几步,一下察觉到自己还没穿好工作服:不穿戴工作服是会被扣工资的。啊,早晨的太阳都不害臊地露全身子了,他还在匆匆忙忙地找衣服。他工作的站点可是在地下,闹钟就是给时间充裕的人看的,此刻那些人中绝对不包含安提戈涅。

“我想想,”他的头简直垂在这身子上,一头扎进衣柜里,什么也看不清,“今天是穿哪件?”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确认好,可是在这躯体面前,衣服小极了。这不合身的衣服当然穿不进去,时间走得极快,他只能快点赶到他的单位上报道。平日里,他都会去员工食堂,买一份不贵的早餐,他虽然被记忆消除了,但味蕾上还留念家乡的味道,那一碗热腾腾的粥,尝起来和他小时家人为他做的大同小异,散发出清香,米粒粒饱满。别人从来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一样食物吃不腻,现在我想他自己也有答案了。

两只腿奔跑在地板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一路上,无数人都被一只一闪而过的黑色生物吓了一跳。他甚至都没到单位,警报声就拉响了,随之而来的是他最不想听到的:“项目已突破收容。”他工作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事,赤身的他用双手实实地捂着面容,如同一个哭泣的人。他哭不出来,这时洗脸时留下的水,才让他痛不堪忍。这时,是他自己被当作了异常。他被迫更换了自己的路线,他不敢挪开手,去和那些异样的人四目相对。他坚信自己仍是人类。

安提戈涅一夜间变成了骇人、可憎的怪物。他坚信自己仍是有贡献的员工,坚信自己仍是人类的一员,坚信自己不是那些无由来的怪物,一夜间,他就成了被通缉的“逃犯”。没时间给他接受事实,他的心思停留在曾与同事的约定上:他们相约若闲暇或得空,便一起去往海边度假。他清晰记得上司也是这么答应好他的,如果所有人当时拉了钩,或者写了份证明的话,他今天就不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奇怪的想法进入了他的内心中,他想:

“他们明白的,我一定要赴约,来证明自己是人类。”

他慢慢清醒过来,就像他今早一如往常地醒来,然而几颗子弹已射进他的肉躯,流出怪异颜色的血液。子弹击碎了他刚才的犹豫不决,也有可能是生存本能的反映,他当机立断,莽足了劲逃了出去。

枪声在他耳边不停息地响起,他眼中,子弹向远处穿梭而去,声音最后于无边无际的大海旁戛然而止。


转眼间,安提戈涅竟奇迹似地离开出熟悉的SCP基金会,外面的景观实际毫不陌生,但他身上发生的变化愈演愈烈,好像远离这个地方,他就摆脱了某种束缚似的。解脱的同时,他也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容身处。他那两条似猎豹般的腿,完全在牵动着安提戈涅向前,向未知地奔跑。大地蔓延向远方,沉重得太阳都被盖住了,他不知何时何地是这场噩梦的终点。

收容小组穷追不舍,这方面安提戈涅肯定料想到了。要是他心甘情愿被活捉回去,作为一个异常项目被不分昼夜地研究。他一样可以由此证明自己价值满满。

狭小的收容间内,他每天遭受折磨,若他存有人的同情心,看到自己的同胞(那是D级人员)因自己而死,心中没一点好滋味。他哪怕主动献身为他效忠的组织提供一个无限可能的活体——他自身,那站点老旧的墙壁上单单多出一张他曾是人的照片,最好不过多加一枚金光闪闪的徽章——不会亲自递交到他手上,而是交给那永远刻着张笑脸的照片,那东西甚至连手都没有,那个濒死、已死的“安提戈涅”!他痛苦地在场。

他痛苦地在场,这折磨是对他人性的抹杀,他仍旧是一只可怖的怪物。

熟悉的大都市,灯火阑珊已在他眼中成了光怪陆离的景象。安提戈涅悄然潜入一家服装店。他想用他的衣品,以此说明自己不是怪物。尽管是这么回事,他还是有些胆怯,从黑暗的小门溜进去,这里没有锁,估计是被一些盗窃者撬开了。他出现时,灯光就自动聚拢在他身上,这没有在拍戏或是拍电影,那血液在地上流了一地。周围人的目光聚焦在他的模样上,通通露出惊恐的神情。他瞥见这些人看他的目光,心里就厌恶。他强撑礼貌,问其中一位瘫倒在地上的员工。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警笛声是熟悉的。他在柜台的一张纸,艰难地用笔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拿了一顶可以遮住自己模样的帽子,离开了。

他又一遍通过镜子端详自己,坚信自己仍是人类。他心知肚明,该地现不能停留太久,绕着城市,迅速来到了一处郊区的庄稼地。

倘若不是今夜的月过于明亮,他还不知道夜幕已至许久,在田地里,它和瓢虫、蟋蟀混在一起。它蹑手蹑脚地穿过田地,他伤口上渐渐堆满了虫子,他觉得很温暖。瓢虫用萤火领着它到一户人家,大风吹过,房屋不时发出咯吱声,气氛显得尴尬。安提戈涅脑里全是刚才自己所厌恶的人们的反应,加上人家已经熟睡了,他不想打扰别人。瓢虫无数次给他指明了灯,它才肯下定决心。

夜晚的风格外大,破损的木屋摇摇晃晃,里面慢慢悠悠走出一位年迈的人。老人面无表情,他布满皱纹的脸上,也作不出什么表情,剩下满满的苦闷。他只是简单地抬起那头看了安提戈涅一眼,熬了碗粥送到他手上。他想起自己还能做一些感谢的手势,但估计老人看不懂,人类间回谢的方式让他极不适应。它伸出手道别老人,可是,那人静坐在快要散架的木板凳上,举目凝望夜幕下的麦田。麦田沉寂着,又好像在述说什么,它也看去麦田,稻草人刹那间无影无踪,仅剩下一座坟墓。

安提戈涅试图翻越这座小山,沿着山路行走了良久。它在山腰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稍作休息,此时它全身一点也不疲惫,与其说肉体的疲乏,精神的劳累倒让它没空喘气。回看方才一幕,似乎那位老人没察觉出安提戈涅的异样,安提戈涅也坚信自己仍是人类。老人的同情,让它心中还存有一丝温暖。

安提戈涅误入一处洞穴,迷失在漆黑中,可它看不清一切。它想要止住流血,又觉得无关紧要,不再有该念头了。刚要离开,周遭熟睡的动物都被他惊醒了。他们围着它,全都欢笑起来,好似在嘲笑安提戈涅。它往山上奔去,不知何时起,它的视线愈来愈模糊。黑夜里本应有点缀的星星闪烁着,现在它们都已沉寂,但安提戈涅却听见这自然万物中全部的声音:刺耳的,美妙的,或难以描述的。

安提戈涅好似逃出生天般,奔向山脚下的滨海丛林。话说回来,一路上它从未回过头,哪怕一次。“我是一只可憎的怪物,还是一个人类?”它自己也不明不白。他傻傻地重复自己记忆里学会的手势,到鼓掌时,它的手疼了一下,想起自己被割伤时候的情景。

那会儿,它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它抽出一张纸时不小心被割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它没空搭理手上的伤口,鲜红的血液一时半会止不住地往下流。它昏沉地睡了,好像一觉醒来,自己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它完全弄不清这时间了。它还想起小时候被麦穗刮出过一个口子,那时也是止不住血,昏睡下去。这点伤口,哪是休克呢?无论如何都没现在伤得严重,它使劲力气,血液温暖地像泉水一样涌出来。虽然那是寒冷中难得可贵的温暖,是过去火和光才能给它带来的,但目前可以好好感受一番了。

它又不得不把手从肚子上放松下来,此刻的疼痛是血淋淋的。

安提戈涅望着被血液侵染的手掌,模糊得不成样子,不成人的样子。它茫然若失地看着血肉模糊的身体,第一件想到的事不是自己快时候不多。一阵大象鸣叫的声音,原来是它在笑。这笑真是响彻天空,不知道它脑里播放出了什么,应该是那个店员措手不及的样子吧。


时隔多年,时间和被海浪冲洗的沙子一样,来来去去。安提戈涅是第一个兑现诺言的,遗憾它不再是人类。海边,有一个可怖的怪物守到天破晓,他起初站在那里,眼睛直瞪浩渺的沧溟,凝望着,凝望着……后来它直接卧在海滩上,悠闲地望着朦胧的天空。这是它多年以来首次见到日出的情景,曦阳出现得如此真实,有一道不可阻挡的光通亮云层,安提戈涅似乎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光芒,之后,它就闭上了眼睛。沙滩慢慢温和起来,砂砾为了照顾受伤的它,慢慢盖住它的身体。

安提戈涅心想:“我终于能休息一会儿了。”似乎此刻它大彻大悟,不,或许是曾经的事了。它看着整片靛蓝的世界,风平浪静,世界没有收到它的憎恨,安提戈涅躺着不发声了。传言里,这片海域总是有鸣叫声,听起来似哭泣,又似欢笑。

大海与天空交融在一起,海里的鱼在天空中游,天上的鸟在大海中飞。

大海用浪涛拍打沙滩的声音跟安提戈涅说上几句悄悄话,它装作俯身聆听的样子,不,它真在用心听。一夜间,安提戈涅的肉体与精神已融合为一体,那既不是一个简单的可憎之物,也没有真正人类的心。

它的瞳孔里是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直到海水冲刷到它的脚、腿,随后淹没整个身体。它的眼睛被阴沉的海水和天空填充了,展现出忧郁、伤闷的蓝色。海水每没过它一遍,水就顺着它脸上的泪痕流下,那条痕迹越来越深。

期间,太阳只短暂出现过一次。仅此一次,安提戈涅和海水就都感受到了日与月无形的引潮力,仿佛它正被牵引着,伴随海面一齐涨落。

大海深处,鲸鱼在鸣叫、低吼,呼唤着某人:

“安提戈涅,你想和我一同离开吗?”

海鸥掠过浪尖,鲸鱼的呜鸣声持续着,这片海域却是无比寂寥、安详的。海边的死鱼被海水牵走,随海水流动,游向未知地。笑声、哭声,都出来了。

安提戈涅渐渐消失在海边。傍晚,天空快下起阴雨来。一群人只在沙滩上找到一顶帽子,他们望向死气沉沉的大海,海水里有着安提戈涅的形状。他们留下许多疑问于此:“安提戈涅究竟去哪了?”大海永不会应答他们,仅剩下那涨潮声,唤着自己的同胞。天穹的幽蓝正在凝结,随之低沉下,遥不可及,仿佛又是触手可及的。

阴雨落下,驱赶走一堆堆人群。我根本没法理解这个故事,因为我难以瞧见安提戈涅看到的世界,他是怎样行动的,他感知的色彩和我们相同吗……我一概不知,根本是我无法理解它罢了。我没有头绪,我无从解答,我只敢肯定,安提戈涅死了。

“我没有存折,没有像样的朋友,家人对我的死活都不清楚,更连一个能凑合过日子的妻子……哪怕一个暂时的女朋友……也没有,一无所成。我怎么这么倒霉!”它心里应该会再这么想吧。老人给的粥还没消化尽,这应该能为我、你们和安提戈涅作证,它不算倒霉。安提戈涅一夜间变成了可怖的怪物,最先发现此事的,正好是他本人,也仅有安提戈涅可以察觉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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