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文学报特刊》:折戟沉沙第103期 麦尔彦之梦——阿黑赖哈里发国的乌托邦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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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地球历2079年开始的口袋次元大迁徙之后,有无数新生的人类国家在各个口袋次元中诞生又毁灭,阿黑赖哈里发国正是其中之一。这一帝国的存续时间不足百年,留下的史料更是有限,但随着《阿黑赖笔记》的出土,我们渐渐得以重新发现她的过往,并再次认识到她疯狂的政治体制。在大迁徙中诞生的国家中,有无数更集权、更邪恶、更令人作呕的政权,但其中几乎没有任何一个比阿黑赖哈里发国更像……狂人呓语之具现。

《阿黑赖笔记》的作者不详,学者们认为他是一位在帝国崩溃之前,准备整理出一部史书的学者,自称为阿布德(意为“奴仆”,可推测并非真名实姓)。我们尚不清楚他所想要撰写的《阿黑赖兴亡史》是否已经完稿,甚至是否开始动笔了,所以目前对阿黑赖哈里发国的全部研究,都只能依靠这本笔记的内容。

整理后的《阿黑赖笔记》足有一千多页,内容多是作者的创作思路、时间线和一些散碎的人名地名,其中作者着墨最多的,莫过于对该国意识形态和政治体制的记录。用阿布德自己的话说,这是“伊斯兰史上、乃至人类史上最疯狂的乌托邦社会实验”。

女哈里发麦尔彦出生在一个法国的穆斯林家庭,在2060年代的某个时候从巴黎第三大学毕业,专业方向是东方及北非语言和文化。学生时代,麦尔彦读到了一篇1905年的小说,孟加拉作家侯赛因夫人的《苏丹娜之梦》。在那部小说中,侯赛因夫人虚构了一个女性被压迫的国家,在男性因战争大规模阵亡后,女性依靠智慧战胜了敌人,并成为了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当外来的旅行者问及这国度的信仰时,她们回答道:“我们信仰爱和真理,我们的宗教义务是关爱彼此、诚实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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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黑赖笔记》中唯二尚能辨识的图片资料之一。阿布德在照片背面这样注释道:“阿黑赖清真寺。麦尔彦哈里发的加冕礼。禁卫军当局发表,由当局删除人像。照片并非记录人像,而是记录哈里发引发的神迹,以证明她的统治符合真主的意欲。须注明:上方的环状物是哈里发的冠冕,并非神迹。”

当时麦尔彦的同学读完这篇小说,认为侯赛因夫人作为一个穆斯林,却在作品中创建了一个信仰异教的国家,这是亵渎的。而麦尔彦则认为,侯赛因夫人所言的这个宗教,正是伊斯兰教,否认其所形容的正是伊斯兰,那才是伪信者。她引用《古兰经》和圣训,与另外几位穆斯林学生辩论了一整夜,直到他们每个人都向麦尔彦低下头,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并由衷地向真主忏悔。

此后,麦尔彦名声大噪,她周围总是聚集着一些忠诚的追随者,甚至还有人为了她而改宗伊斯兰教。这也是她在大迁徙后的影响力来源之一。

在她毕业的十多年中,她应当是接触到了帷幕下的某些势力,并获得了很多相关知识。口袋次元大迁徙开始时,她几乎是第一批迁徙者。当时带领穆斯林们迁徙的是几位伊玛目,其中一位叫阿卜杜拉,剩下几位已不可考。那些躲避法国宗教压迫的穆斯林们来到了新的家园,并准备大施拳脚,创建一个施行伊斯兰教法的共和国。

这个共和国当然是不符合麦尔彦胃口的,《苏丹娜之梦》对她的影响似乎一直延续到她的死亡。如果依照正统的沙利亚法建国,无论采取哪一种学派,男性压迫女性的统治方式都不会改变,而这正如西方人压迫穆斯林一样,是不可接受的。

麦尔彦在人们建设新家园并组建新政府的混乱期中,寻得了机遇。此后一年内,麦尔彦发表了《伊斯兰前现代主义者宣言》,并迅速召集起追随者,推翻了临时政府,自封为女哈里发,定国号为“阿黑赖哈里发国”。“阿黑赖”是“后世”或“永生”的意思,麦尔彦选这个名字,无疑是寄托了她对这一伊斯兰主义乌托邦所怀有的憧憬。

《伊斯兰前现代主义者宣言》这样主张道:

启蒙运动是一切压迫的根源,只有反对启蒙、反对现代性,才能够回到没有压迫的伊斯兰黄金时代。前现代伊斯兰世界的奴隶制并不含有压迫,拥有人权与政治·宗教权利,现代的奴隶们却经受着非人的折磨。前现代伊斯兰的女性并不被物化,作为人类被男性保护,现代的女性只是各种款式、各种功能的性爱玩偶而已。

基于这套行动纲领,麦尔彦在哈里发国建设起了一个“绝对性别平权帝国”。

作为平权运动的第一步,男性和女性应当被“暂时”隔绝。依照麦尔彦的理论,历史已经告诉了穆斯林无数次,面纱与罩袍无法阻止女性被物化。所以她更进一步,将国家一分为二,政府也一分为二,男性居住在帝国东部、女性居住在帝国西部。除了哈里发本人和全部由女性阉人(摘除了全部生殖系统和乳房)组成的禁卫军之外,没有任何人可以以任何理由跨越两边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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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黑赖笔记》中唯二尚能辨识的图片资料之一。阿布德在照片背面这样注释道:“帝国东西分界线上的四座瞭望塔之一。禁卫军将它称为‘证信宣礼塔’,但它不只宣读古兰经,也负责射杀越境者。另外三座是‘礼拜宣礼塔’、‘斋戒宣礼塔’和‘天课宣礼塔’。没有'朝觐宣礼塔’。可能因为帝国的臣民去不了麦加。”

为了避免同性恋者在同性中,“用性的目光去物化”其他居民,全体国民都必须每年通过一次性学测试。“非异性恋指数”超过标准值的公民,将经历强制矫正、完全阉割乃至处决。事实上,禁卫军的全部成员都来自于被完全阉割后的女同性恋公民。

阿黑赖哈里发国否认跨性别者的存在,在生理上具有两性器官的婴儿将被人道毁灭,而性别认知与生理性别不同的公民也将会经历同性恋者一样的矫正、阉割乃至处决。

如同绝大多数伊斯兰神学家所认可的那样,性快感是真主赐予人类的奖赏,促使人类繁衍后代,践行“大地的代理人”这一神圣的使命。而麦尔彦则认为,人类滥用了真主的奖赏,而这是危险的。《古兰经》第3章第145节有云:“谁想获得今世的报酬,我给谁今世的报酬。谁想获得后世的报酬,我给谁后世的报酬。”对性快感的沉迷,显然是人们渴望“今世的报酬”而忽视了“后世的报酬”的结果。

如果这是真主的奖赏,那么身为真主的代理人,哈里发就有义务“暂时”没收这一奖赏。于是轰轰烈烈的大割礼运动展开了。女性将被切除整个外生殖器,而男性则会被切除阴茎,以避免手淫。麦尔彦没有切除男性的前列腺,虽然那里也能带来性快感,但任何试图使用前列腺带来性快感的人,都将被作为“同性性行为现行犯”予以处决。在阿黑赖哈里发国,对同性性行为现行犯的处决并不需要审判,只要每一条街道、每一间住宅、每一个公共设施中的监控设施捕捉到了这一行径,禁卫军立刻就会出动,在半小时内让犯人从世界上消失。

而且事实上,任何九岁以上的公民都应当穿戴终生无法脱下的贞操带,很难不破坏贞操带就完成前列腺自慰。当然,破坏贞操带是另一条死罪。

先知穆罕默德对具象化的厌恶,在麦尔彦的解读中产生了不同的意义。麦尔彦认为,这不仅仅是因为对真主和先知的具象化会导致偶像崇拜,更是因为对人物形象的凝视终究会带来物化。所以帝国境内绝不允许任何带有人像(乃至人形)的商业广告,更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记录或虚构人类的形象。私造照相机和私藏·私造人物画像同样是死罪。

在一些情况下,必须用人像来传达一些必要的信息,譬如服装的穿戴方式或救生设施的使用方式等等。在这种情况下,所使用的人像必须向哈里发报备,并经由哈里发的亲自审查后才可以使用。

电影和音乐虽然并未被禁绝,但是电影只可以拍摄自然风光和动物,决不能出现任何人像和人声。音乐采用了类似的政策,可以采用乐器,但绝不能录入人声。用麦尔彦自己的话说:“音乐中的人声是一种配器。将人类当做乐器,是比将人类当做性爱玩偶还要邪恶的物化。”

基于阿黑赖哈里发国的科技水平,帝国公民的识字率几乎是百分之百,但写作是被禁绝的。印刷机、笔记用具、电子设备,一切可以用于写作和传播创作物的途径都由禁卫军严格把控。帝国出售的个人计算机都没有打字功能,只能用于浏览信息、听音乐、看电影,以及玩一些不含人物肖像的健康游戏。

虽然在义务教育设施和学术机构中,哈里发和禁卫军之外的人民也可以写文章,但所有文献都必须由禁卫军亲自审查。按照麦尔彦的说法,文学作品是可以无害化的危险品,但在哈里发国初期,她有必要“暂时”禁绝文学的存在。“传统意义上文学性的审美是物化的过程,我们需要取缔这种旧的文学,直到人们彻底摆脱了根深蒂固的反动思想,创造出前现代的、进步的新文学。”

《阿黑赖笔记》的创作时代是在阿黑赖哈里发国即将崩溃的终末期,直到那时,阿布德才第一次有机会用笔来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阿布德记录了一桩案件,作为那个时代的注脚:一支乐队在自己的歌曲中使用了类似人声的配器并公开发行,这一行为被禁卫军判定为犯罪。乐队成员一路上诉到哈里发面前,她则认为用乐器模拟人声与用画笔临摹人像是相同的反动行为,将这支乐队的全员都判处了死刑。

可以说,在帝国的疆域内,绝不允许任何可能衍生出色情的造物存在。

初期的帝国并非是完全禁欲的,在婚恋问题上,麦尔彦曾允许人们互相慰藉。人们可以在官方设立的婚恋网站上浏览每一位异性公民的个人信息(没有照片),从职业履历到兴趣爱好,一切都由强大的禁卫军情报系统整理完成。一位公民每月可以浏览一次婚恋网站,并可以每月一次去市政府申请撰写及邮寄一封信件给心仪的异性。这封信会被禁卫军审查,以确保不含有任何不符合规定的内容。

仅凭着每月一次的往复书简,大部分人依然是会结婚的。即使在婚后,他们也不会见面。麦尔彦允许男性娶四名妻子,她认为“只要一个男人无法占有他的妻子,他就只能爱他的妻子。这样一来,四个妻子并非是某种对女性的压迫,而是对肉体先天纤弱之人的恩惠。”

是将精子和卵子交给禁卫军运营的育儿中心“生命之泉”,在那里用人工子宫将孩子孕育成人,再抚养长大。在帝国初期,虽然生命之泉也肩负着精子和卵子银行的责任,但这并不是它的主要任务。当一个人超过40岁却依然没有婚配时,禁卫军就会强制切除这个人的生殖系统,并将精子或卵子作为国家物资存储起来。麦尔彦的这一政策来源于《古兰经》第24章第33节:”不能娶妻者,叫他们极力保持贞操,直到真主以他的恩惠而使他们富足。你们的奴婢中要求订约赎身者,如果你们知道他们是忠实的,你们就应当与他们订约,并且把真主赐予你们的财产的一部分给他们。如果你们的婢女,要保守贞操,你们就不要为了今世生活的浮利而强迫她们卖淫。如果有人强迫她们,那末,在被迫之后,真主确是至赦的,确是至慈的。”

可随着阿黑赖哈里发国的发展,这项政策的运转却出了问题。人们开始不断地离婚并再婚,和不同的人生下大量的孩子。麦尔彦对这一社会现实大发雷霆,并随即取消了婚姻制度,认为这无异于滥交,故而人民的生育应当由哈里发“暂时接管”。

按照新的政策,全部男性公民都将在初次遗精后被阉割,精子交由生命之泉管理。麦尔彦认为,只有恢复女性的生育能力,才可以让女性们觉醒自己身为人类之母的神圣义务,因而禁止了人工子宫的使用。全部女性公民都将在初潮后受孕(因为帝国优越的医学水平,没有人无法受孕),此后每三年受孕一次,并且不允许因为任何原因堕胎。她们产下的孩子,将在生命之泉中被集中抚养,成为麦尔彦心目中“前现代的进步公民”。

值得一提的是,麦尔彦本人从未怀孕,也从没有接受过任何形式的阉割。

阿黑赖哈里发国的衰亡非常突然。

在麦尔彦要求帝国女性有义务自然受孕后,禁卫军的残缺性遭到了凸显。麦尔彦要求女性公民觉醒成为人类之母,而禁卫军则似乎被剥夺了这一权利。不满的情绪在禁卫军中发酵,并最终引起了兵变。

叛乱的禁卫军占领了生命之泉,并要求麦尔彦恢复人造子宫的使用,麦尔彦断然拒绝了这个要求,并亲率大军平叛。绝望的叛军启动了帝国境内的几个导弹设施,将自己、依然有生育能力的孩子们以及整个国家的精子储备库都化为了一个地面上的坑洞。

此后,帝国又存续了十年,《阿黑赖笔记》对这段时间的历史鲜少记载。接着,在某一天,崩解之日到来了,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的结局。

(专栏作者:朝颜文学报编辑部·折戟沉沙编辑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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