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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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搭档是我们一生中最悲哀的事。在那些我活着,你死去或我死去,你活着的日子里,我们常常用同样的目光注视彼此,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哀叹。


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七百六十五年前,在通向建安的最后一趟绿皮火车上,我遇见你,然后杀了你。

为了任务,可以行使必要之恶,这是我出外勤的原则之一。

随后我看到了车棚上面的换气扇嗡嗡转动,听见鲜血落在地上,滴答有声。我眩晕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你看到的画面。我走过去,确认了你的脉搏,死了,没有问题。

很快,那个被你的“见义勇为”放走的那个混蛋又偷偷摸回来,一刀插在了我的脊椎上。

我加工了那么多工件,这是第一次被别人加工,托您的福,混蛋。


我从自己的身体里爬出来,看着新的自己,皱皱眉头。随后看到你站了起来,神情恐惧。习惯了接受,我并不慌张,倒是你在那里惊慌失措,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然后你又死了,死于暴徒的恐惧与他面对恐惧的挣扎。

后来,我总算加工了那个人,把默默哭泣的你带离了那趟火车。你应该是忘了,那个时候你的肉体已经不能用了,我只好把灵魂态的你带走。这是我们的故事的开始,你还记得吗?


回忆-之一

我曾经在工厂受训。

工厂里有二百多位学徒,我们把彼此当作工件,加工彼此的生命。我的技巧在生死搏杀中成熟。出师那一天,工厂的老板送我们两人离去,拍了拍我们的肩膀,说:“记住,你们是武器,任务是保卫或攻击,武器不需要感情,武器也不需要道德准则。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行必要之恶。一把枪的使命就是准确地射出子弹,至于目标是谁,由握枪的手说了算。”

我与那位女孩,塔露拉·哈特,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一辆卡车驶过我们身边,车上是二百名孤儿,是十一年前的我们。

我们在车站分别,那一年,我十七岁,塔露拉十九岁。


回忆-之二

我在一所检察官学院学习。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经常被别的孩子欺负。那个时候,我不敢反击,因为我的父母常年不在家,没有人帮助我,我孤独的自卫,孤独的排解,在没人的时候默默哭泣。

在十三岁那一年,父母打来电话,他们准备回来给我过生日,还带了礼物。

我以小孩子特有的幸福与喜悦等待着十三岁生日的到来。

那一天终于来了,我三点钟就起床开始打扫卫生,随后把桌子擦的一尘不染。六点,我去超市买了一桶啤酒,我扛着它,一路上摔倒了好几次,泥土与汗水粘在衣服上。肘部的伤口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我回到家,快速地换了一身衣服,然后兴高采烈地打开院落的大门,倚着门框哼着歌,等着父母回家。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就是那种感觉,叫做幸福。

那一天我等了很久,从日出东山到日暮西沉。有好几次我对着向门口驶过来的汽车兴奋地大喊,等到它们从门前经过后又失望地缩回来。

他们终究没有回来。

我只等来了父亲的阵亡报告,与母亲的病危通知书。他们为一个神秘组织工作,在一次事故中,父亲牺牲自己抢出了资料,作为研究员的母亲则被爆炸波及。

我拼命地往医院跑,挣脱保安的阻拦,甩开护士的尖叫。我气喘吁吁地站在手术室前,嗓子似乎被割开,我弯下腰,猛烈地咳着。

等我站起身来,门已经打开了,一群穿着绿色手术服的人站在那里,透过朦胧的泪眼,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母亲从侧门被推走,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大堂的钟敲响十二下,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又长了一岁。

世界可怕而残酷。我想躲起来,我想保护自己。

我考进了检察官学院,人们害怕法律,这是好事。


真是可笑,我这个老太太记事都比你清楚。


回忆-之三

我在暗夜里成长。

过去两年,我加工了无数的工件。有大公司的领导,有小国家的高官,有黑社会的头目,甚至还有一个叫不上名字的组织的主管。

我打破的不是粗糙的陶罐,而是精美的瓷器;里面流出的不是污秽,而是琼浆。

塔露拉似乎走上了歧途。但我不想费心去管她,说不定委托她加工的工件就是我。

我和她出生在一家妓院。在五岁的时候被拿出去拍各种照片满足嫖客们的欲望,有时候甚至要用嘴。老板想让我们在九岁那年接客。

后来工厂的主人救出了我们,把我们带入了新的地狱。我们在这里学习与光明相对的生存技巧。

我知道下一个要加工谁了。无数被迫卖身的女孩心中的噩梦,将由我来终结。

我准备行动了。

这趟绿皮车已经开出站台,他插翅难逃。

我吐出含在嘴里的刀片,把它装在手柄上。把刀吞在袖子里靠近目标。这时一个男孩冲向了我。

他肯定从一开始就注意到我了,否则不会行动如此果断,如此莽撞。我没想到工件还有帮手,这是失误。

我没有犹豫,刀片插进了男孩的胸膛。穿过肋骨直抵心脏,干净利落。

工件看到了我,他也明白了我为何而来。

他开始逃跑。


回忆-之四

我独自上了这趟绿皮火车。

我恰巧听到介绍,这将是最后一辆绿皮车。又恰巧想起,当年邻居就是带着我在车站目送父母上了一列绿皮车,目送着这抹墨绿色将父母带向未知的远方。

于是我买了票,期冀着能找到父母的影子。

车吃力地驶出了站台。

我仿佛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站台上,惊慌地目送着火车离开。

我抹了抹眼睛。

就在我四处游荡的时候,我发现了他。那个道貌岸然、风度翩翩的男人,与我的父亲多么相似。

太像了。

我看着他操作着电脑,满足的微笑着。

太像了。

这时,我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一直在盯着“父亲”,她吐出了一柄利刃。

我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就在女孩迈出第一步以后,我猛地撞向她。

我似乎看见她灵巧地避开,匕首指向我,精确无比,分毫不差。

我停不下来,撞了上去。

操,真疼啊……


再后来就是漫长的七百年了,我们的能力绝大多数都为我所用。毕竟我是个加工者,我加工工件,然后收取酬劳,这就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生活。

我在享受,看着我一遍遍死去又爬起来,那些人的表情就像毒品,渗透进我的每一根血管,芬芳,却有毒。

四百年前,我们去了新世界。在过去的几百年里,我们一直用死亡跨越时间。我们是死神手牌里的丑角,被他紧紧攥住,从不放手。我们因此嘲弄彼此,认为在一起只是为了长生。

新世界很不错,把霓虹灯穿在身上的人可以浸末在这里,也可以被它吞没。人体改造,毒品走私,网络世界与匿名化,个人主义与性解放,世界虚无而充实,世界疯狂但有序。有人说这就是赛博朋克主义,是立足于现实而对未来走向所展开的思考与展现。这纯粹是扯淡,人们想要在舒适的前提下变得更爽,为百无聊赖找个出口,仅此而已。文化思潮的进步一直源于人类本质的懒惰,我这样认为。

听着我高谈阔论,你似懂非懂地点头,随声附和。

我不在意你怎么想。这个世界仍然需要有你的我,仅此而已。来委托我进行加工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是虚拟形象,从战警到机械恐龙无所不包。唯一麻烦的是工件难以识别,这些混蛋总是更换形象,上一秒神情猥琐对着未成年的少男套弄扬起的变态说不定下一秒就成为了某大集团的领导,平时出现在电视里,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优雅的令人落泪。遇到嫖客我出马,遇到变态你出马,最后的加工由我完成。录完视频让工件冷却,然后拿钱走人。

我称呼这种方式为欲擒故纵。


回忆-之五

工厂主人邀请我们聚一聚。

我又见到了他们,席间,我们小心翼翼地提到彼此的生活。我还在加工者的路上,没有回头,也没用动摇。一柄利刃,不应该有自己的思考。

塔露拉不同,她不但回头了,甚至还开辟了一条新路。

“我找到了通向永生的路,”她眉飞色舞,“我们一直执著于肉体的永生,可是我们忘了,肉体仅仅是容器,意识的永生才是真正的永生。我们无法令肉体长生,那为什么不在保存意识的情况下重新更换一个躯体呢?对于我们这样的职业,易容对于我们来说将无比简单!”

在她的身边,已经触碰到永生之门的我,深深打了一个寒战。

我提前告辞了,走出房间,我还是能听见她坚定的誓言。

“我会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的,我不会回头!”


我们来到新世界已经二百年了,这二百年里,我们积累了丰厚的财资。我安装了电子义眼与颅内电极,它会帮助我更轻易地进入云端。而你呢?还是以前那一副羞怯的大男孩模样,哆嗦着颤抖着,努力着适应新世界。

我这才想起,应该给你买点什么了,为了你九百多年的陪伴。你在一家全是机器人服务生的店里看中一副隐形眼镜,在红蓝色的霓虹灯光下,它们看着我,眼神比任何一副义眼都冰冷。我把电子眼移向别处,把卡递给你。

这副眼镜会在视网膜上营造可以自由设置的虚拟影像,令人真假难辨。待机时有蓝色的荧光映在瞳孔上。

那一天你牵着我走在长街上,眼里蓝光闪烁,仿佛晶莹的泪滴。从那以后,你似乎变了一个人,对我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加工的时候也干脆了许多,我把这当作进步,或者回报。


你开始夜不归宿,回来后也是一脸疲倦。由于我们工作的特殊,我一直以为你被别人委托加工了,可是真的有人能加工掉你吗?

你的意识形态是不朽的,只有内心脆弱不堪。九百年前就已经被我发现,我已经做完了该做的,让你当了九百年的傀儡,只需要活着或暂时死去的傀儡。


有一天,直到凌晨你才回来,我正在床上睡着。衣服被突然间脱掉,等我清醒过来,酒腥扑面而来,你已经把我淹没了。

我们有了孩子,一个可爱的女孩。我们决定金盆洗手,不再干加工的勾当。


孩子在十七岁那一年,我带着她去末日体验馆。她很开心,金黄色的代码映在她汗渍渍的脸上。她大声地笑,大声地咳嗽,她说以后要养巨龙当作宠物。和这个时代所有的小孩子一样,她活泼的略有些过分。

我调了一个粉色的滤镜,让她在樱花的小路上奔跑,这样的浪漫是九百年多前每一个女孩的梦,她们却不清楚那时是实现这个梦最好的时候。就在二百年后,樱花便随着一次物种大淘汰而灭绝了,突然而彻底。
我们的女儿还在奔跑,她可以一直生活在浪漫中,只要她愿意。

她摔了一跤,咯咯笑着爬起来,向我走来。她伸出胳膊,我发现上面布满了紫黑的纹路。我干了九百年加工的勾当,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我打了一个寒战。我掀起她的衣服,发现她的小腹卧着绿色的斑纹,这种东西我见过很多次了,在那些被冷加工的工件上。


医生疑惑的看着我们的女儿,像是在打量一个怪物。而他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我的判断,顺便将我打垮。

“您的女儿,身上为什么会有腐败静脉网1和尸斑2?”


你躲闪着我的目光,如同一位不想尽责的父亲。

“那是我们的女儿!”

你依然在躲闪,活像旧世界治愈片里受惊的小兽。你的嘴唇动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

“有病的话,治……治就好了嘛。”

废话,约等于没说。


回忆-之六

后来的事是工厂主人告诉我的了。

塔露拉是个奇才,她一直在偷偷培育胚胎,随后进行体外培养。待胚胎充分发育后再将脑态移植过去,从而做到了所谓的永生。她把胚胎培养后用人工使其提前发育的方法称之为催熟。只是催熟会对端粒造成极大磨损,因此被催熟者一般都活不久。塔露拉正是因此抛弃了她的第一具身体。她现在只能把一具身体从幼年催熟到十五六岁,所以现在她一直是小女孩的模样。

之后,她正式干起了黑市的行当,通过贩卖催熟技术牟取暴利。只是通过移植脑态来长生的技术,她一直不买。

工厂主人忧心忡忡地说:“她步入了歧途,变得自私而狭隘。她并非不买这种技术,而是在这种技术研发成功后立刻加工了那位与她合作的科学家。现在,世界上仅存的永生技术便被她所掌握,如果损坏,就再也没有了。这种东西只能一个人用,所以买不出去。”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诧异的目光,随后解释说:“其实,这在黑市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不需要特别的关系就能打探到。”我告诉你这些就是为了让你多关注她,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将生命献给死神,像她这样试图从死神手里抢点东西的,不会有好结局。”

工厂主人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在长久的沉默里,我发现他已经如此的衰老,而我看上去却依然年轻。

我看着他,他坐在那里,已经睡着了。

轻轻向他鞠躬,然后退了出来,今晚还有一个工件要加工,赶时间。


我带着女儿冲进塔露拉的办公室,她正在搭建她的下一具身体。

“你要救救我的女儿,哈特。”

她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震惊。

“活见鬼,”她说,“你还活着?”


我给她看诊断书,给她说我的猜测。我看到她惬意的笑。

“事实上,我现在正在经受令爱的痛苦,这也是我打算换个身体的原因,”塔露拉优雅地向着后面那具与她一模一样的身体挥挥手,向着我的耳边送出地狱的判决书:

“令爱被催熟过。”

“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长大,没有任何危险接近她,任何危险都没有。”

她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地说下去:“这种情况不多见,因为现在的黑市不会催化胚胎,成本与风险都太高,而且个体大多数都活不到成年。除了我这种为了永生甘愿承受痛苦的人,没会这么干。这种情况,只能是有人克隆了你的女儿,然后催熟了她,并且偷偷把他换掉了。这种情况我估计会出现在令爱比较小的时候,仔细想想,令爱有没有一段时间突然失忆?记忆是没有办法复制的。”

我掉进冰窖里,我想起了你,想起了你总是在逃避的目光。

“能治好吗?”

“有趣的笑话。”

我捂住了嘴。

“我是个商人,我只能与你交易,刚刚的分析与你我九百五十年前的情意等值。你的女儿无法痊愈,但我会安排尽可能的延长她的寿命,不过不要抱太大希望,传统医术的话,她最多能多活半年,仅此而已。我会保证她多活两年,同时提供适合她生活的环境。代价也好说”她舔了舔嘴唇,

“我要你活到现在的秘密。”


我回到家,与你坐在一起。你点起了烟,透过厚厚的烟雾窥视我。

“告诉我,我们的女儿到底在哪里?”第一次绝望的恳求,第一次软弱的口气。

你的眼角闪过蓝光,你摘下眼镜,一语不发地进了浴室。


我戴上你的隐形眼镜,待机的蓝光一闪而过。你似乎调了一个粉色的滤镜,如同旧世界的樱花。过量的超清立体图像屯满了内存容积,我在扭头的时候发现有几微秒的延迟。我调出女儿的照片,想看看她的脸。

那是一片空白。

你抹去了她的脸,妄图抹去你一直在逃避的人生。

我揣开了浴室的门,看到你惊慌失措的站在一地的玻璃碎片里。

“我们的女儿,到底他妈的怎么了?”我看着你,你慢慢软倒在地上,抱住我的腿,失声痛哭。

“亲爱的,我发誓。”你开始哽咽,“她三岁那年,我抽了根烟,不到五分钟,真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等我再去照看她,她已经死了……我在她的喉咙里发现了一枚晶体电池……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拿了钱去黑市,我带回了一个新女儿……亲爱的,你会怪我吗……”

我看着你,我想惩戒你,但是想起你的不朽。

我一度放弃。

我转向镜子,却发现镜子里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那个女人没有面孔,没有细节,仅仅具有一个轮廓,就像幻灵悬浮在虚无里。

你一直在逃避,你明明知道这不可能。不朽不是你的宿命,也不是你的过错。你偏偏把它看作负担。你试图抹去你不愿面对的,徘徊于生死界限的生活,凭借一副眼镜。

过去的岁月的确令我迟钝了,我这才发现最真实的你。

我扼住你的脖子,慢慢用力,捏下去。不顾你徒劳的拍打着地面。

“看着我。”我说,你抬起眼睛,曾经的虚无与逃避都已不见,现在,我甚至能听见它们的哀号。

我亲自加工了你,然后把你的尸体封在了水泥里。


我们是相互纠缠的幽灵。我们死后,意识不会死去,也不会衰老。意识可以回归原本的肉体,也可以在五十米内寻找尸体上身。刚刚开始,我们当中只能你死我活或者我活你死,可是后来我发现,致命伤约等于死亡,只要能痊愈,我们两个人就能同时活着。

十七年前,我用一记险些贯穿心脏的伤口换来了我们一家完整的生活。可是三年后你就将它打破。


以浴室为中心五十米,将是你永远的牢笼。我把你镶嵌进了浴室的地面里,又仔细把地砖铺好,缓慢而庄重。

我知道你在看我,我知晓你的存在。我和女儿吃饭时,脸颊会感到微风,睡觉时颈部会传来凉气。你就在我身边,我亲手搭建了你的牢房,却永远无法彻底摆脱你,无法被加工的幽灵。

女儿沐浴时惊慌地跑出来,告诉我说浴室里有咯拉咯拉的响声。我笑着告诉她不必在意,我知道那是你不甘心也不安分的挣扎。

这是徒劳,只有我还活着,你就没办法重生。即使我死去,在水泥里,你也活不了多久,最后还是我的新生。

九百年前,我就想到了这个方法。我没有使用,出于对你的信任与不了解。

现在这二者都荡然无存。


塔露拉信守了承诺,在我把我们通过死亡逃避时间的方法告诉她之后,她为我们在最新的太空城“迪赛威尔3”安排了住所与治疗机构。三天之后,我们启程了。

“爸爸,在哪里啊?”女儿醒来后,喃喃道。她在发高烧,腐败静脉网延伸到了脖颈,她的呼吸也变得艰难了。我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沉沉睡去。几十分钟后她又会醒来,再问一遍那个永远也得不到答案的问题。我们的女儿,她快不行了。

马上到达目的地了,运输艇开始变轨飞行。缓慢加速产生的微小过载把我们压在座椅上,女儿显然觉得这很有意思,她咯咯笑个不停。

我没有陪她一起笑。由于过载,她的后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了一个接一个的青绿色斑点,触目惊心。我想起旧世界纪录片里菌类生长的场景。

“迪赛威尔”出现在正下方,它的外框与固定条幅就像旧世界古代的车轮。现在,我觉得它像一只悬浮在太空中的巨眼,它正在盯着我们,我们正在向它坠落。

我握紧了女儿的手,松开后发现上面留下了青紫色的指痕。她活不了多久了。


你在地球上,我在太空城,我们以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姿势,不同的形态徘徊,哀叹自己的过去,悔恨自己的疏忽。


两年零七个月零九天,我们的女儿走了。


在这个人均寿命过百的城市,十九岁死去简直就是夭折。我把她的骨灰装在合金仓里,以第二宇宙速度发射,送往外太空。

送走女儿后我才想起,十九岁,正是我初遇你的年纪。

命运总是以奇怪的方式捉弄我们。


又过去了一百年,我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已经有一千个年头了。我不断回忆,可最后也只能回忆自己曾经回忆过去的时光了。

我隐姓埋名,无趣地活在这座车轮状的城市里。我盘算我的一生,除了一个背叛了自己的可悲男人、一个留给我无尽思念的女儿、一段行走在刀刃上的生活之外……

……我一无所有。

伴随无限的生命而来的是无限的寂寞。

我一无所有

我无法老去

我百无聊赖

我早已厌倦思念与回忆


厌倦呼吸……

厌倦观望……

厌倦生活……

我获得不朽的生命,却没有能与之相匹配的不朽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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