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意漫天繁星之中一缕光芒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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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5-03-12

S正准备离开CA-86城区,发现自己离开得太晚了。

CA-86此时正陷入一片混乱。房屋倒塌,来往的穿梭艇冒着火光从天坠落,烟雾画着摆线。政府派来的撤离舰有的被飞溅的碎片砸中,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另外一些在空中盘旋,没有平整的地面供其降落。人们,形态各异,拥挤在街道上。少数可以凭借自己飞起来的,也畏惧空中旋转的炙热粉尘和碎块,不敢起飞。

天边骤然亮起一束线状光芒,持续闪烁。光是亮蓝色的。另一座聚居地向这里全速冲来,看起来要与这块地方同归于尽。高楼被擦撞,应声倒塌,浓烟滚滚,仍旧播放着广告的显示屏在烟雾中黑屏断裂。蓝色的电光在边缘闪烁。

S混在人群里,并没有太过惊慌失措。虽然ζ-01的主体结构遭到了巨大的破坏,但是这么大的超维结构没有这么容易崩塌——它最多还能再撑一年。折叠起来的空间层层堆砌,但是一点点漂变破坏了精妙的结构。折叠的空间或是坍缩或是展开,然后内部的建筑结构在空间的拉伸里由于潮汐力断裂,一如超越洛希极限的行星。他小心地避过身侧店铺倒下的电子显示屏,看着它在地上摔成一片碎渣,但是其实它们仍旧漂浮在空中。

人潮向前挤去。咒骂声不绝于耳。他看着那些穿着或黑或蓝衣服的人们高高举起手臂,挥舞着临时投影的通行证。有些人因为重力异常在半路就飘了起来,运气好的被亲戚朋友拉回地表小心踏步,运气差的被快速公转的金属块拦腰切断——S看见他脸上痛苦而不可置信的神情,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咳出一些血珠。断裂伤口处的血在空中连成串,没有下坠而是随着那块碎片向前飞散,划出一条虚线。人群安静了一会,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下半身摔在重力异常区的边缘,斜着浮在地面,仿佛它还站着,汩汩血液流出,血腥味缓慢扩散。

干呕声不时响起,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味道。由于突兀的宁静,S挤过前面呆滞的人群。空中建筑的碎块变幻着形状,在超维空间坍塌处辐射出光芒和伽马射线。一会,人群更加激动,好不容易降落的撤离舰几乎无法开启舱门。警卫员推搡着拥挤的人潮,外骨骼辅助装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S越过激动的人群,理好被挤皱的衣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看上去很复古的卡片,递给警卫。

原本警卫是想呵斥的,但是看到卡片以后便明白S是他的上级。空不出手敬礼的他点了点头,表情藏在头盔下面模模糊糊。突然地面开始震动,S回头看到面容狰狞的人群拥挤着摔倒,站成人墙的警卫握着镇暴器械,穿着辅助外骨骼站在原地。远处新的城区与这座城区撞在一起,碎片飞舞,火光冲天,染红混乱不堪的天空。火焰席卷了天际线,城市的地标被弃若敝屣。二十二世纪的灾难,却如同历史书里书写的二十一世纪。

S登上了撤离舰。小型舰慢慢起飞,收起起落架。他看着执行撤离任务的大船打开舱门,人群像是潮水一样前涌。金属的扭曲和爆炸沿着地下铺设的管线向前蔓延,从城市的尽头开始演绎末日的焰火。超维城邦的碰撞,空中来回飘荡的碎片环绕着它们,形成新的星环带,反射着轨道上正在下坠的反应堆的核热火光。

“情况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回答的人带着粗犷的嗓音,夹杂着电流的沙沙声,“CA-09昨天被压成了一块饼,无人生还。”

S脑海里浮现出一块金属的压缩锭,就像垃圾处理厂压缩后的垃圾山,点点殷红从银白色夹杂黑色的缝隙里流出,带着刺鼻的血腥。

“距离完全坍缩还有多久?”

“ζ-01的主要结构正在上浮进入主宇宙,没有超维时空框架的支撑,大概还要345天,ζ-01就会成一个黑洞——超巨型黑洞。”

S揉了揉太阳穴。和他估计的时间差不多。

“来得及吗?”

“呵,怎么可能来得及。”男人的嗓音带上一丝戏谑,“光靠我们撤离队来撤离,按照这个秩序,能搬走ζ-01里四分之一的人就算不错了。前几年我们发出预警的时候,这个城邦里有谁相信绵延千年的超维城市会一朝陷落?”

“算了。”S又揉揉太阳穴。他感觉有些头痛,隐隐地,潜伏在脑中。他回头已经看不见他离开的那个城区了,消失在ζ-01里随处可见的超空间航道里。

“那就这样了。”男人挂断通讯,留下迷茫的杂音。S理了理衣领,靠在座椅上。

-

ζ-01的临时CA-01城区虽然也很混乱,由于成员主要都是政府人员,混乱程度倒也有限。城区的西南角——尽管这里没有地磁场,但是东南西北还是被人工定义了——建筑被清空,留出一块空地。爆破拆卸的建筑构件被堆在一旁的垃圾场,使得垃圾山的高度几乎超过了城区中央的信号塔。

CA-01区邻近ζ-01-92星门,星门对面是一颗变星。在ζ-01发生坍缩的同时,变星的恒星活动也随之进入了高潮阶段,大量日珥物质直接穿过星门进入背后的CA-01港口,在增加坍缩质量的同时也破坏了城区的大量建筑。

“监测站已经发现了休谟指数的大幅下跌。对物理学常数的测量也发现了在小数点后一位的改变——排除了测量误差的影响。”

S点头,脱下外套搭在座椅椅背上。

“建筑能在半个月里建造完毕吗?”

“很难。”男人耸耸肩,机械眼看着S,“如果不考虑安保性能——耐用度什么的,那还有可能。如果按照III级安全标准制造,根本来不及。”

“也就是半个月你们能装好核心部件?”S反问。

男人沉默了一会,“能。”

“那就只用核心驱动,别的稳定设备都不用装了。”S挥挥手,语气斩钉截铁。男人叹了口气。

S回头看向正在安装的机械。他默默地,在心里复述道:“又有谁会知道,这始终是一场悲剧?”

-

机械成功地在半个月里完工了。框架裸露在外,电线缠绕其上,奇术符号不加掩饰地攀附在铍青铜构架上。在这半个月,ζ-01的空间稳定性进一步下降。CA-01的主信号塔被引力潮汐拉断了,断口扭曲的钢筋仍然在夕阳里投下阴影。

S站在影子里,看不清楚表情。他仰头看着复杂的装置,这机械散发着工业的美感。

“能源系统已上线,CA-01城区主反应堆超载供能,预计持续时间10823秒。”

“CA-01其他不必要设备已停机。正在充能。”

男人站在S背后。“你建造这么大的朗氏引擎,有把握吗?”

远处的巨大引擎固定在地表,能源管线指示灯逐个亮起。引擎发出璀璨的蓝光,无比耀眼,就像是北欧清澈夜空里的极光。

“‘标准加速度’。”S回答,眼神飘忽地看着引擎扭曲的管线,在四周的空间里激发出超常本质促动效应场。康德计数器开始报警,随后被早有预料的研究员一把按掉。

“你确定240倍光速能够带领整个CA-01突破这个宇宙?”男人摇了摇头,“就算这是运算结果,听起来也很魔幻啊——240倍光速,早有人达到了吧。”

“引擎不一样。朗氏引擎在20倍光速以上就很容易发生‘抛掷’事件了——但是只要到达240倍光速的上限,这种故障发生的概率是100%。我们就是要利用这个必然的故障。”

S在心里默念,“只要……不和我们一起陷入现实的泥潭。”

两人不再言语,看着引擎充能结束,在城区主反应堆超载的澎湃功率的推动下开始缓慢加速,越过ζ-01-92星门来到外界这变星荒凉的世界。

“加速准备完成,开始进入超光速提速流程——准备突破光速,小心震动。”

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引擎几乎成了一片幻影,无数个相同的巨型引擎叠加在同一点进行加速,蓝光的强度简直赶上了蓝巨星,宛若超新星。

红光闪烁,报警声不绝于耳,没有稳定装置的朗氏引擎发生剧烈震荡,火花在过热的核心上闪烁。S抓住旁边的栏杆,心里仿佛为冰所一刺。

240倍光速。

ζ-01在身后追逐,超维城邦惊人的超空间架构如今显现在眼前。它缓慢地转动,像是被涂抹的颜料,如泡沫一样模糊地旋转聚合,扭曲四周的星光,吸入环绕的结构。星门缓缓沉入它自己制造的虫洞之中,永恒地拉长,在事件视界上留下一个幻影,永远的下坠。

CA-01的残骸城区在身后撕裂,S没有回头看。一切都在波动,身边的男人也好,远处的引擎也罢,如同记忆在模糊。

引擎爆炸产生惊天火光,蓝色的火柱旋转着上升,但它很快就熄灭了。无声的毁灭。

“反应——堆过载载载载超时,自动冷却——”AI的声音时断时续。

男人对S说,就算他想,也嗅不到玫瑰的清香。

S回答说,我们正陷入现实的泥潭。

S明白,这始终不过是一场悲剧。他深吸一口气,肺部仿佛就要爆炸。空气——他再吸一口空气,就像拍下按钮。

S看向四周,人们尽皆安睡,流淌殷红的血液,碎片四处都是,他们仍然在这里,陷入现实的泥淖。

“算了。”他回头,ζ-01早已消失不见。他看看钟,钟面破碎,不知何时。电光偶尔闪动,照亮他的脸。

白沙在涅,与之俱黑。漆黑所过,无不受染。

揭开终末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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