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雨停滞之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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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慢一点,泽,请跑得慢一点,我看不清你的眼睛了。

你不常这样,这样匆匆忙忙,只拿了手机和车钥匙,把听筒往下一丢就跑向电梯,甚至没来得及向助理交代一句。你焦躁地戳着电梯按钮,这可不像你。

你抬起手是在抹眼泪吗,还是仅仅在擦汗?你真的哭过吗?在每一次迎接新研究员的仪式上,你总是拖到最后一刻,再慢慢地踱上台,在一片渴望午饭的腹鸣声中接过话筒。垂着眼睛,环顾礼堂,似乎在品尝那些或不耐烦或困惑的眼神。招牌式的句子,你轻轻吐出,用沙哑的嗓音:

“珍惜自己的命,别人在你尸体边掉的眼泪——于你并无用处。”

你总是在散会后摇着头自嘲,笑着说新人们可能只听到了最后那句“散会”。

或许要等到,当年的新人最终与你一起坐在主席台上,才会在每一次听到那句话时想起一些事或者一些面孔。

泽,你说出那句话时,想着的是谁呢?

“很多人。”

你说出回答时,一个观察任务刚刚结束,你拎着文件夹,缓慢而轻松地踏在已然寂静的走廊里。窗外是辽远的夜色,暗淡的灯光打在你的脸上,像一层名为疲惫的轻纱。你看着眼前的空气,看得出你想来一支烟,但你忍住了,只是笑了笑,用手指摸了摸下巴。

“我的话,肯定不会只在那样说时才想他们啊。

“或者说,我有时候,几乎可以感觉到,他们就在我身后,或者在我身边。”你比划着,语速依然如此和缓,“但这只是我的感觉,我知道他们已经必不可能知道了。我只是希望——那也只是我的希望罢了,是吧。

“说实话,有时候,我真的会突然回头,或者叫他们的名字,嗯,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幼稚了?不是?哈哈哈……”

你的语气和动作,总是这么和缓,这么安稳,让人想起一本午后阳光下的旧书,或者一株晨光露水中的植物,不焦不燥地生长着。当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穿过走廊,或是安静地坐在你的办公室,春蚕食叶般帮你所谓的上司处理好部门的一切常务,仿佛空中悬浮的细小尘埃都会为你停住。

现在那个穿过一堆惊愕的研究员,冲出站点大门、心急火燎地奔向停车场的人,几乎不像是你。

你一边拨了一通电话,一边拉开车门,钻进去,挂档起步。那辆旧车发出了含混的轰鸣。

“对,我在路上了,很快——他怎么样,什么?镇静——

对方说了什么,你皱紧眉头,似乎在强忍怒火,手指紧紧捏着方向盘,几乎要攥出掌印:

“我给你们说了多少次,绝对,不能——”

你在咬着牙,很少有人见过你的这副模样。

“绝对不能让他看到,哪怕,半只老鼠!你们到底有没有采取措施?!!”

很明显你在压制你的怒吼。电话被一把摁死,你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忘记开挡风玻璃雨刷。

小雨正在城市上空倾洒,工业园的烟囱们回想起作为树的前世。你把它们通通甩在后面,往城中心开去。

车子拐进了一家医院,停在一栋小楼前,楼体陈旧斑驳,隐藏在厚重的爬山虎后面,“第三住院部”的标识锈迹斑斑,在雨中冷眼观瞧着所有来客。你锁上车,快步穿过大厅,一步两阶地上楼梯。走廊里一片静寂,“肃静”的白底红字标语闪着黯光,木质长椅上的白色油漆有些剥落,上面坐着一个老人,局促地用手捏着病号服的下摆,面对空白的墙壁,嘴里嘟囔着什么,枯瘦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你步伐很快,双手紧握,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您可算来了。”一个护士走出来,看到你,便像松了口气。

“他怎么样?”你冲口便问。

“如果控制不住,他会伤害到自己,没办法了我们才给了一些必要的措施……不过他很快就可以醒过来。”

“他砸了什么,床?”

“是。”护士有些犹豫,“他掀开床垫,然后砸床板,就只用手,然后护工很快就听到了动静,就赶了过来。砸了一个小洞出来吧大概是。”

你推开门,站在门边,看着里面。

房间里依然有些凌乱,就像一张被用力揉皱又展开的纸。一张临时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男性,他双眼轻闭,似乎在药物的牵引下陷入了深沉而安稳的睡眠。

“……繁。”

你走进去,站在那张床旁边。他的黑发中夹杂着斑斑的白发,如同灌木上的片片落雪;瘦削的脸庞却十分年轻,没有多少皱纹,但憔悴明显,如锈迹一般,那是精神与现实的联手折磨留下的痕迹。你伸手,为他拉了拉被子。他没有动。

“你先走吧。”

护士刚转过身,又被叫住:

“确定是看到了老鼠?”

“护工说他赶到时看到了一只老鼠窜了出去……”

护士离开了,你垂着头,在病床边站了几分钟,然后抬头环顾这个单人病房。光线昏暗,床头柜上放着塑料水壶和水杯,那张被徒手破坏的床在角落里,真的出现了几处凹槽,木刺参差,似乎还能看到血迹。雨声突然间显得格外响,你从暖瓶里倒出一杯水放在床上人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天光哗地洒进,你坐在窗边,双手交叉,视线仅仅像一缕蛛丝般在清冷的空气中漂浮。你似乎只是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一次小意外之后坐在站点一楼的医务室里,等待正在包扎伤口的同事。雨珠在窗玻璃上行走,爬山虎的绿色在水雾中被慢慢浸湿。

大约三年前的那时刻,繁看着窗外,手臂上缠着崭新的绷带。他笑嘻嘻地说:“泽子哥,你看咱们楼这一墙的爬墙草,我刚晕晕乎乎地,看成了家里的苞米地。”

“啊,你家里种了多少玉米?”

“以前多,现在哪还有。以前我们几个就喜欢在地里跑啊……打那些个老鼠啊兔子啊……”

你托着下巴,似乎想到了很多情景。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迈开双腿,跑过田埂,跑过成排的白杨树,跑过沉沉的夕阳和归巢的鸟群,跑向远处的村庄。微风吹起那乱草似的头发,那一头鸟窝如今有了高级发胶也并没变得好打理,繁似乎也不关心这些。他的手臂刚刚包扎好,那是刚刚送来的一个异常留下的痕迹。

一个几乎全是新人的小组对一个初定级为Safe的项目进行观察记录时,突发的紧急情况吓愣了在场的所有人。繁不是离它最近的,但他是唯一的老研究员。

你摇摇头,苦笑。

“繁,跟异常打交道可不是在地里打老鼠,莽上容易出事。”

“一看泽子哥就没下过地。”繁大笑,“打老鼠才是有讲究呢,而且你说我什么时候莽过?”

“那几个新人真是……反应太差劲了。”你皱眉道。繁用手拍拍你肩膀:“慢慢来,着什么急啊,咱们当年不也这样吗?”

你低着头,十指纠结成一团。

“嗨,别绷着脸啦。不就是手擦伤了一下嘛。”

“听说那时是夏宇征在操作?那是他第一次亲自上手?”你抬头问。

“他的操作很标准,真的,信我。”繁认真地盯着你的眼睛,“别这样,前期那些情报几乎完全是错的,他那时不可能有更好的表现了,你知道吧。”

你叹了口气,反复摸着下巴,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这样吧。征说,是你救了他的命,他说他一定会报答你。”

在住院部同样葱郁的爬山虎的阴影下,繁依然在睡着,胸口轻轻地起伏。你从多年前的回忆中脱身而出,转过头看着他,恍惚间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只是他老了几岁,被白发追上了而已,那个奔跑在田埂上的少年,那个勇猛地推开异常的年轻人只是长大了而已。他还能像以前在宿舍那样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然后——

震动和铃声突然响起,你被吓了一大跳。

“怎么?”门掩起,你走进走廊。

“头,今天下午,那啥,嗯夏宇征研究员的事……”对面是助理的声音,有些吞吐。

“葬礼,我知道啊,嗯,我知道。”

“我以为您在外面有事情……”

“嗯,我还是按通知的点到,好吧,不是通知的三点吗?”你把手放进衣袋,深深地插进去,似乎在摸索什么,“我到时候自己开车过去,不用等我了,好的,到时候见。”

“泽子哥?”

你猛然回头,发现病房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性站在那里,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他很瘦,这让他显得更高。一双眼睛惊喜地看着他,脸上是纯真的笑容,如同一个孩子。

“你来啦。”

“啊,繁,怎么样,睡得好吗?”你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像拉着一个过大的布娃娃。他脚底板拖着地,像一根僵木,任由你把他按在床上,“你怎么就这样下来了?连鞋也不穿?”

繁像是没听到,他茫然地看着房门,好像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去。

“乖,以后下床要记得穿鞋,好吗?”你拍拍他的肩膀,“今天心情怎么样?老师有讲课吗?你有没有写点什么画点什么?”

“不,不要。”他像是突然惊醒,神采在眼睛里闪现,他很兴奋,“我……我找到了我的身份卡,我得,我得去上班了!”他摸索着,急匆匆地从病号服的衣袋里翻找着,一小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掉在床单上。你看着那些矿泉水瓶盖、胶水瓶盖,甚至是医用胶布,还有梧桐树的球子。

“你看,这是我的身份卡,我得去上班了。”繁真诚地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块脏兮兮的墙皮,挂着一片灰尘。

你顿了几秒。

然后你把那块墙皮拿过来,放进口袋里。你的手在口袋里迟迟没有拿出来。

临走前,繁依然安静地坐着,头颅垂在胸前,双手摆弄着什么,似乎没有注意到你走了。雨似乎比刚刚下得更大,他的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旧外套。在站点时他不喜欢穿研究员制服,而是穿这些夹克衫,说能显他腿长,那些酷酷的夹克在他离开β站那天被你匆匆塞进一只小行李箱。你看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然后你拔腿向主治医师办公室。

“患者对老鼠的形象依然非常敏感,先生。我们在尽力,但收效过程将很漫长。

“不过您能够常来看他,这是很好的……他的情绪受您的影响很大。

“是的,唉,已经到了这个季节,老鼠实在是有些防不胜防……是的,我们当然会调整他的家具,由此看来之前我们的考虑依然有漏洞,木质的床是不妥的……“

老鼠,老鼠,那些老鼠,那些老鼠,那些老鼠。你不断用手磨着下巴。出城区的高架桥上在堵车,下雨天就容易如此。你把车窗摇下来,伸出手去,感受雨滴带来的低温。

鸣笛声化作吱吱的尖叫,你盯着前车红色的刹车灯,在那个闪着红光的房间,不停传来吱吱的尖叫。你坐在车里,却如同坐在冰窟,凉意不断地从窗外灌进来,你却依然开着空调冷风,这是不像你的、罕见的任性。你似乎在期待寒冷能够带你回去,回到那个冰冷的走廊。那个闪着红光的房间,在紧闭的房门外,跪着一个人,你带着安保队伍冲来时,那人的血液连同掌纹凝固在了金属门上。

繁抬起头,沾满鲜血的双手筛糠似地战栗着,他看着你,他想说什么。但你已经明白了,你没有移开视线去看那透出红光的观察窗,你已经明白了一切,在繁被安保队员架走时,即使眼前只剩滴血的铁门,你依然没有去看那扇观察窗。

房间里,鼠群——不,那群长得像老鼠的异常,在尖叫,依然在尖叫,依然在尖叫。

你坐在车里,看着一周前的自己,独自坐在办公室整整一天,手里捏着那张简单的指派单。上面是那个鼠形E级异常的编号,以及特征,以及收容措施,以及负责人姓名,你亲手写上的:周繁、夏宇征。一天前的墨迹似乎还没干透,你不敢去碰,似乎那些鲜血会在你眼前再次流淌。

“您不去说几句吗?“

助理问你。小小的墓碑前,是部门里的几个同事,主任在发表简短的悼词,有一些新面孔默默站在一边,带着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神情。你回过神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些刚刚进入的新人身上。

“不了。“

你不想说几句吗?

“为什么,为什么,小征,小征,小征。“繁在被紧紧捆绑着抬出β站,送上医院的车子时,只会重复这两句话。此后他再也不可以看到老鼠。

“该名患者会在看到老鼠的形象时,破坏周围的某个密闭的、可容纳较大体积物体的物品,比如衣柜,或者床。保险起见,我们应置换其病房中的所有大型家具,使用耐破坏型材料。”

“这鼠形异常具有精神危害吗?”

对D级人员的测试表明该异常不会对人产生任何精神影响。

“不,不是。那只是……繁在那时唯一的,仅存的渴望。”

繁在站点的禁闭室里,在医院的病房里,那些黑色的影子在他的大脑里狂奔,碾碎,吞下面前的一切,在他面前撕咬且吞下。他哭泣着砸碎面前的塑料和木板,或许,只是因为他砸不碎那天的那扇门。

你紧紧闭上眼睛,手指在口袋里,捏着那块墙皮,却不敢用力,它是如此易碎,像溢在眼中的泪水。主任走过来默默地拍了拍你的肩膀。人散了。沉重的雨滴砸在伞面上,破碎在你脚下。你看着那个小墓碑,在大堆鲜花中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你走了过去,手掌抚在石块的上缘,纹理未经打磨有些磨手。

“征,征。”

你说过,你会感受到离开的人,你会呼唤他们的名字。泽,你感受到了什么?你感受到了吗?

墓园空无一人,山丘寂静无声。你毫无征兆地回头,看到同样小小的打磨粗糙的墓碑,一排接一排,向远处铺展去,向记忆另一端铺展去,那一边是融化于喧嚷大雨以致模糊不清的来路。你走过它们,你走过他们,你默念着一些名字,有些刻在那些墓碑上,水迹在凹槽边缘缓缓流下;而有些没有。你穿过墓碑的间隙,踏过肆意流淌的雨水,向你曾走来的方向慢慢走去。

泽,你穿过了墓园的大门口,此时的你只剩一个小小的黑色轮廓。你走向你那辆旧车,一只手抬起,似乎接到了一个电话,而脚步明显匆忙了很多。你坐进了驾驶位,车子迅速地调整了几番,开向大路,融入了车流。很快,你便消失在一个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

雨似乎小了一些,有微风吹起,卷起了几片落下的白色花瓣,离开了那小小的崭新墓碑。

再见,再见,夏征泽博士。

再见,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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