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我带着一身罪孽向您走来,满怀谦卑,祈求赎清我的罪。
我曾见过一个女人,她瘦小而模糊的身影透着不安,步履蹒跚地推开了那扇褪色的木门,走进了一座无名教堂。她自认为是个虔诚的人,这份信仰几经磨难,但是她并没有就此沉沦,从未动摇。怀疑与迷茫在她身旁撕扯着她,几乎要抹除掉她,失去信仰的负罪感,比她至今隐姓埋名的焦虑更加难受。
她的蹄尖与手杖轻叩着花岗岩地板,声响沉闷而细碎,仿佛连这些物件都在迟疑,不确定它们的主人是否有权踏入这片圣所。我透过交叉的栅栏看着她走过那盏吊香炉,嗅到残留的余香和尘烬的鼻尖微微皱起;凝视着那些画像,鼓起勇气,对着那些曾经只在经文中想象过的容貌低声耳语。最后,她在圣母像前跪下,掏出一串松散的念珠,紧攥在手中开始祈祷。
至于她向圣母1说了什么,我也无从得知;或许,在泪光中,她正为母亲献上一份祈祷,不过那位母亲死前想必也未曾料到自己为毁灭诞下了如此危险的她。或许,令她感到作呕的是,两个名字如此相近的人2,却活得同样痛苦,又如此截然不同。但我可以确定:在那摇曳的烛火间,她察觉到了别的东西。她找到了“我”:角落里的那座告解室,以及其中那名替我向她吐露言辞的祭司。她向圣母告别,随后踏上了寻求解脱之路。
令她惊讶的是,这间告解室宽敞得住得下她。走进挂帘遮掩的入口时,她下意识低头好让她的鹿角过去,不过她忘了,那对鹿角在一周前便已脱落。她推迟了朝圣,不想引起更多无用的关注,因为她的出现已经很显眼了。即便如此,她仍然蒙上面纱,掩盖那对追踪着大厅回声、不断抖动转动的耳朵。她坐了一会儿,很紧张。她在想现在走是不是太晚了,并再次掂量着自己所犯的罪与承受的孤独。
我向她轻声致意。随后,那双耳朵转向了我。
“神父,请降福于我,我有罪。”她抚平裙摆,轻声说自己已经不记得上次告解的时候。“一次真正的忏悔,”她告解道,“除了上帝与我,无人可以访问我的档案。”她承认自己最近一直以来都告解“错”了;“我从未真正察觉到。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敞开双臂欢迎她,并向她保证她所说的话仅有我们二人知道,远离那些想要伤害她的人。“孩子,你随时可以开始祷告。”
过了一会,她说:“神父,我很愤怒。”耶稣受难像上的油漆早已脱落,目光无神。她在这尊苦像下倾诉着那个为了洗脱自己罪孽,不惜抛弃她的父亲。她担心自己继承了他的愤怒,继承了成就他名声的阴暗。“我不希望变成像他那样的怪物,”她叹了口气,“但我的愤怒,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接着她告诉我,她已经厌倦了那层虚伪的帷幕,和因那个人而招致的所有同情。只要她稍有不从,那个人同样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对她而言,自己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她似乎总是因为那个罪孽的、冠以她“女儿”之名的人而存在。
她从手织的披肩口袋里掏出一叠信,上面贴好了邮票,也写好了地址。“是我写的,”她补充道,“他只给我写过一次信3。”当她把那些信掏出来时,包的重量肉眼可见地减轻了。她一直在等,等哪天自己能有足够的勇气把它们投进邮箱,好让自己摆脱这堆负担。这些信件有些年份了,写了好多遍,然后被塞进抽屉或鞋盒里,在这些避之不及的角落里尘封了太久,墨水都已经模糊、褪色。其中许多段落的文字充斥着未被回应的疑问,另一些则是愤怒的涂改,由于用力过猛,那些痕迹几乎要磨破泛黄的纸页。“如果笔真的比剑更锋利,”她唾弃道,“我想知道,我的这些话是否像他的缺席伤害我一样,也曾深深地伤害过他。”
有那么一瞬间,我能听到的只有喘息声。想必4她攥紧了拳头,紧抓着身下的丝绒垫子,或是把那叠信纸揉成一团,恨不得将它们碾回最初的纸浆。或许在她看来,这是她第一次有权在另一个人面前,如此理直气壮地展现出愤怒。我无法告诉你,仅仅被一个名字纠缠至今意味着什么;或是当你全心全意关怀着的那个幻影在一瞬间粉碎时,是怎样一种感受。她将一部分归咎于自己的好奇心 — 至于另一部分,则为当初去了解那个人而痛恨自己,就好像她曾经有过任何选择的余地一样。
然而,肾上腺素带来的能量终究在她体内耗尽,直到她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那股理直气壮的怒火已荡然无存,手链因颤抖而发出的细碎声响取而代之;她用还在颤抖的手举起一块手帕,擦拭着渗出汗珠的额头。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发出了某种古怪的声音 — 只能被形容为介于小羊的哀鸣与痛苦的呻吟之间。
“抱歉,神父,”她气喘吁吁地,“我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我了。”她发出了一声苦涩而沙哑的冷笑,最后化作了三声短促的干咳,被那块手帕闷在了掌心里。
她缓过气,说道:“神父,我曾羡慕得像嫉妒一样……”她告诉我:当她还小时,总会观察修道院外的一家人 — 那是林间漫步的鹿群。天气暖和的时候,它们总会在林缘寻觅浆果,躺在梣树的树荫下。有一年秋天,那个家族迎来了一只幼鹿。她曾看着它在成年的家族成员间欢快地跳跃、笨拙地穿行。她试着在某次晚餐后效仿这种举动,但修女们却并没怎么被她打动。
她说起这些时,言语中透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轻盈,甚至在描述那场追逐如何终结时,大着胆子露出了一丝微笑 — 当时她一头撞在了桌子上,因为她的鹿角太高了,不再能像以前那样从桌下钻过去。为了这份回忆,即便后来因为惊扰了清静而被罚去削土豆皮,在她看来也是完全值得的。
在那场僵局间,她告诉我她曾做好了失去双腿的心理准备。尽管最终双腿得以保全,令她感激不尽,她在手杖的辅助下恢复了大部分行动能力,但她仍不禁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一个月里仅有的几次出门,采购杂货、去公园散步,最终换来的却只有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无论从哪个层面来说,这个世界都在快步抛离她;即便那些出于好心的协助,在她听来也无异于居高临下的施舍。她开始厌恶每一次体检,厌恶每一场进展停滞的物理治疗 — 在那里,事实明摆着:无论再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恢复如初了。“我本不该活这么久的,”她说道,仿佛这话已在脑中排演了千百遍,“从某种意义上说,我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我告诉她,正因为她现在还能向我倾诉,她便可以向自己证明她并未死去,且仍有余生尚待度过。经历了一切过后,她相信上帝为她另有安排,即便她觉得自己并未做过什么值得被如此眷顾的事。
从收容间搬到公寓并不容易,对她而言尤为如此。就算是今天,她也因为在收容间里长大,总是想要回到早已习惯的、一成不变的那种被收容的日子。她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拆出来;尽管人们试图接纳过她,不过无论带有任何目的,她总是认为自己的生性变化无常,无法与他人共存。有些时候,她腿疼得厉害,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而在另一些时候,她会因为总是织不好东西几乎要哭出来,或者手抖得连针都穿不过去。也有些日子,她会平静下来,仿佛自己不再只是那块布满裂痕、随时会碎裂的玻璃。
在她看来,已有太多东西从她身边溜走,而她始终活在一种“为时已晚”的状态之中。她已经来不及回到自己长大的修道院——甚至连那些修女是否被允许记得她都无从得知。也来不及追赶那个早已将她抛在身后的世界,反而让她在尝试新事物时显得可笑。更来不及让那些本可以帮助她的人相信,她不只是那只早已习惯了牢笼的鸟。
“有人在身边帮我的时候,一切都好受得多。她一直在努力对我保持耐心,尽管我知道,看见我的样子让她很难受。”我听见了她的抽泣,然后是她一点点挪近那道隔开忏悔者与神职者的隔板的声音。
她将脸尽量贴近那道木栅,低声说道:“神父,我曾有过欲念。我 — ”她的话停在了半空中。帘幕之外,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圣母像上,落在那些微燃的烛火上,而她整个人却仿佛一下子蜷缩了起来。她告诉我,她年轻时曾爱上过另一个女人。两人相遇,似乎只是因为她们是彼此身边唯一年龄相近、处境相似的人 — 在那片怪异的世界里,她们认为,只有彼此才能真正理解对方。她说,她的恋人拥有她永远无法拥有的坚强,而她则以一种对方少有的耐心回应着这段关系。即便世界正在崩塌,她们仍能维持一种“生活如常”的假象,无论它意味着什么。
“我太天真了,以至于没看出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长久。”她声音发颤。她害怕再次独自一人,尤其是在这个比她成长的修道院、乃至那间收容室都要大上无数倍的世界里。她如此渴望被需要 — “我以为我能让她愿意留下来。我拼尽一切,只为造出一个能让我们彼此安身的地方。”说到这里,她开始轻声抽泣,话语逐渐淹没在泪水中。
她哽咽着说,是她把恋人带进了自己的床。“我无法形容自己当时有多渴望她 — 直到现在也说不清。但那些我们彼此贴近、她吻着我的时刻,是我少数真正觉得自己‘拥有过她’的瞬间。”那也是她少有的时刻 — 她能看着另一个人,心想:“你身上的某些缺陷,正好也存在于我身上。”接着她告诉我,她的恋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此离开。而在那间突然被“命名”为孤独的公寓里,她试图用祈祷将残存的爱意与随之而来的愧疚一并驱散。她补充,此后的好几个星期里,她甚至无法直视自己的身体。
我感觉到她把身体轻轻靠在告解室一侧,仿佛任由这狭小的圣所将她托住。她低声说道,她无法去憎恨“罪”本身 — 因为在犯下那些罪的时候,她反而会意识到,生命里并不只有痛苦,也不只有那间公寓里的孤独。她的身体,也不只是被研究、被修复的对象。但她同样承认,自己也无法去爱那个“罪人”。她停顿了一下,蹄足在木地板上轻轻刮擦出声。“神父,我该如何去爱她呢,”她说道,“如果她对我所做的最深的‘爱’,就是把我丢下?”
在随后的寂静中,她能说出的也只有重复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她说她深知自己根本不配得到告解;而今罪孽已然赤裸裸地摊开,她生命中那屈指可数的、尚能依靠的支柱,恐怕也将她抛弃 — 在她看来,这就是咎由自取。于是她坐在那里,等待着一个回应、一场惩罚,或是某种必须去履行的,好让她在黑暗中沉沦之后,能重获那回归光明的机会。为了平生第一次感受自己“值得被救赎”,这个女人已经没什么执念了。
在静谧无声的教堂里,这个仿徨的女人第一次听到,她唯一需要做的,是给自己一份怜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