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龍半島北部,有一座供奉黃大仙的祠堂,其規模之大、香火之鼎盛,甚至使人們直接以「黃大仙」稱呼此地。寺廟白天被香火縈繞,然而在晚上關門以後,在工作人員精心打掃下,卻顯得幽靜清冷。
就是在這麼一個晚上,一個瘦弱的女性身形,小心地鑽過側牆的一個不為人知的破口,輕聲細步地繞過側殿,又繞過大殿。在那三聖堂側旁有一條小路,只有在黑暗中才會被磷火映出,她左右顧望,確保沒有人發現後才走進小路中。
石板鋪砌的小路散落泥濘,路旁只見無盡的植披,寂靜中不時傳來不知是人是獸的竊笑。她瑟縮著環顧四周,小心地摸出一根粗長的電筒,就單以這束小小的光照出前路。
路的盡頭是一座小小的破廟,裡面除了一張鋪滿塵埃的供桌就只有一尊泥像,還有一尊瓷像碎在地上,分辨不出原是哪路神明。泥像立在供桌上,形象是跟廟上的黃大仙如此相似,卻帶著獐頭鼠目似的違和感。
她小心地解下背上的包袱,將一整隻鮮黃的全雞擺上供桌,然後伏於像前,口中唸唸有詞:
黃大仙大人,黃大仙大人,小女懇求您大發慈悲,還我的好兒子回來……
那是昨晚的事了,黃大仙這地方本來寮屋林立,卻被時代一棟棟吞沒,替換成能住更多人的高樓,而在這些石森林的陰影下,一棟破敗的鐵皮屋裡,秀怡抱著在幾天前失去了父親的孩子,試圖用身軀多給兒子擋一點寒風。
為了把丈夫收殮好,秀怡已經散去了為數不多的積蓄,雪上加霜的是,兒子也生了病,而靠著綜援才勉強能過活的她根本沒錢替他看病。
當晚正值十年難遇的寒潮,單薄的鐵皮、略有厚度的棉被都攔不住尖銳的冷鋒。懷裡的孩子渾身發熱,口中喃喃自語,卻不清是求救或者囈語。
寒風呼嘯,隱隱夾雜著竊笑聲,那笑聲又高又尖,從四面八方來:
可以啦,可以啦,你已盡力啦!
沒救啦,沒救啦,不要浪費啊!
像這樣的竊笑聲,彷彿每天每晚都能聽見,而在這寒冷夜,這聲音鑽入耳朵深處,摳挖著瀕臨極限的神經,使得秀怡高聲尖叫:
「你們這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滾開!滾開!孩子是我的,我怎也不放手!」
然而竊笑聲卻沒有退去,反而更響更密集了。秀怡咬牙切齒,死死護著孩子,勉力保持清醒,但數天以來的心力交瘁已經耗盡她的精力,即使她盡力睜開眼睛,神識也在嗤笑聲中逐漸渙散。
朦朧中彷彿回到了那美好的盛夏,她抱著小小的孩子在道上漫步,他則在一旁陪伴著。陽光是如此明媚,在樹蔭的過濾下依舊亮麗。微風輕輕吹拂,遠處傳來鳥兒歡唱的聲音。此道平平無奇,當下卻是絕景。
他感受著這一切,不禁微笑著嘆道:
「這裡的景色如此美麗,可我馬上就不能再去看了。」
他的笑容感染了她,她露出同樣的笑容答道:
「沒關係的,我和孩子一直都在這裡,待你回來之後我們一起再去看吧。」
「嗯,好的。」他輕輕抱著她,寬大的身軀把瘦小的身體及其懷裡的幼子遮了起來,他的腦袋與她的腦袋互相交錯,她的視線只看到他廣闊的肩膀和身後的風景。
「孩子就拜託你了,待他能穿上校服那天,我們一起再去看這小道的風景—
撕拉
球狀的事物帶著風在身旁落下,尖銳的笑聲充斥四周,廣闊的肩膀噴著漿液往一側倒下,讓出一個又一個,又尖又長的畜生腦袋。
「你們做了什麼?!你們做了什麼?!」她向著眼前咯咯尖笑的畜生如此尖叫,卻只能看著它們獰笑著往自己靠近,自己的一雙腿在此刻彷彿就不存在似般。
只聽見尖笑從四面八方來:
可以啦,可以啦,你已盡力啦!
沒救啦,沒救啦,不要浪費啊!
沒氣啦,沒氣啦,就留個頭吧!
有吃啦,有吃啦,大仙有福了!
陽光艷赤如血、樹蔭落著爛肉,風中傳來腐臭之味,畜生的尖笑無處不在,就連這路—這哪是路?這只是條爛泥潭啊!
尖長腦袋的黃皮畜生尖叫著一擁而上,對她護著幼子的手連撕帶咬,竟是衝著她懷裡的孩子而來。
力氣彷彿就在這一刻全部回到她身上,她甩開咬著手臂的一頭畜生,蜷縮在地,把孩子牢牢護在身下,大罵道:
「該死的畜生!黃皮耗子!孩子是我的!我一根毛也不會留給你們!」
但黃皮耗子的數量太多了,一只只拼命地扭動著,就要往她身下鑽,陰森的尖笑也從未停息:
沒用的,沒用的,你留不下的!
真可悲,真可悲,從來沒幸福!
在第一頭畜生鑽進她身下那一刻,秀怡猛地睜開雙眼,一切歸於寂靜。
砰砰作響的心跳聲在耳邊縈繞,眼前仍是那道漏風的鐵皮牆,絲絲陽光從牆縫中滲入。破敗的棉被蓋在身上,包覆著秀怡和—
孩子呢?!
懷中空蕩,那發著高熱的孩子已經不在這裡,秀怡轉頭張望,原本略顯空蕩,但乾淨整齊的廳堂已經亂成一片:木桌歪倒在一邊、雜物散在一地、原先放在桌上的水壺和杯子都化成水灘上的一捧碎片。泥濘的爪印遍佈全廳,又匯聚到趟開的門前消失無蹤。
顧不上收拾房子,也顧不上洗漱,秀怡跌打跌撞的跑出住處,呼喊著兒子的名字。那淒厲的呼喊在空無一人的村落中迴盪,但那聲音從淒厲到沙啞,再被哭聲淹沒,卻從未獲得那怕一絲回應。直到似曾相識的話語傳到她耳中:
「別喊了,別哭了,這樣沒用的!」
「你—
秀怡惱怒望去,但眼前並不是可恨的畜生,而是一名身穿灰袍的老人。他頭上一根頭髮都沒有,全是斑駁的黑班,皺紋滿佈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裡更是一枚牙齒都看不見。
他拱手踏步,不知怎的就來到秀怡面前,把她嚇的不禁退了一步,他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說道:
「可憐的孩子,竟是遭了黃大仙了,幸好現在還趕得及,聽老朽一言孩子或許還有救。」
「黃大仙?你說那香火鼎盛的黃大仙?他竟是如此狼心狗肺,怎還能被稱作大仙!」
「冷靜,且聽老朽一言,除了廟堂上那黃大仙,也有流落在外的黃大仙想取而代之,但牠們沒有香火供奉,就只好拿孩子的氣血來代替了。」
老者拱手弓背,搖頭晃腦,咧著空無一齒的大嘴,一番話把秀怡聽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你這孩子這年紀,剛好陽氣最盛;半死不活,正好陰氣纏身,簡直是極上的供品啊!」
秀怡仆倒在地,牢牢抓住眼前人的褲腳,大聲哭號:
「那可怎麼辦?大仙,大仙,你出現在我面前,告訴我這些,你一定是仙人對吧?我什麼都願意做,你一定要救救我兒!」
伏倒在地的秀怡感到肩頭被輕拍,一雙骨瘦如柴的手把她扶將起來,眼前老者收起那駭人的笑容,說道:
「當然的,當然的,老朽會幫你的。事實上你只要跟著老朽說的方法去做,孩子自然就會出現在你面前……」
晚上,破廟,秀怡供上她用錢包裡最後一分錢買的全雞,伏在地上念念有詞,腦海中複習著老者的叮囑:
「這些所謂黃大仙狡猾的很,把老巢修在祠堂裡,借那香火氣藏匿自己,所以祠堂裡的那些牛鼻子明知有假仙橫行,也收拾不了牠們。」
「但老朽早就知道牠們把老巢修在哪裡了,你照老朽說的路線走,一定能找到的。」
「之後帶上一隻黃雞去牠們修的假廟參拜,祈求大仙還你兒子。對牠們而言,黃雞是不下於童子的大補之物,而且在這石森林裡比童子還珍貴,牠們收了供奉,就會把孩子還來了。」
「今晚過去,牠們還沒開動,就還來的及……你說如果牠們不收怎麼辦?老朽只能說,孩子一定會來到你面前的……」
窸窸窣窣的騷動把她從回憶中拉回來,破廟四周的草叢都傳來騷動聲,似是有一頭頭的小動物把破廟團團圍住。前方的空氣也彷彿凝重了起來,秀怡感受到,似乎是有什麼超出她想像的物事到來了。
突然,尖利的笑聲刺進她的耳中,她抬起頭來,供桌上的黃雞已經消失無蹤,那尊獐頭鼠目的黃大仙像被濃重的黑暗淹沒,卻露出滲人的寒光。
廟外的草叢走出一頭頭獐頭鼠目的黃皮耗子,交錯有致地散將開來,堵在唯一的來路上,牠們響應著廟中的尖笑,發出跟那尖笑別無二致的笑聲:
真可憐,真可憐,你已沒招啦!
黃腳雞,好大兒,大仙全都要!
黃臉婆,沒好肉,剛好打牙祭!
絕望慢慢浸進秀怡裡外,她沒想到這黃大仙如此貪婪,不僅是供品,就連她的命也想要!
但也與此同時,一聲天雷炸響,接著是一陣地動山搖,驚的一眾畜生四處亂竄。
本來這破廟就搖搖欲墜,再來這麼一震,瓦片木樑紛紛跌下,秀怡只能把自己盡量蜷縮起來,祈求上蒼保祐。
萬幸的是,沒過多久她就沒再感受到震動,四周似乎陷入一片寂靜。她小心抬頭,卻發現一根斷樑倒在她頭前不到一尺之處,把一個鼠腦袋裡的東西全擠了出來,不由得驚叫一聲倒坐在地,拱掉落在身上的幾片瓦片。
小小破廟,已經化為一片瓦礫堆,幾頭被壓在其下的黃皮耗子,和她帶來的那只雞都散落一地;那座泥像也摔落在地,碎成一堆,跌出裝在裡面的一個小半米高的孩兒來。
「兒!我兒!」秀怡撲將上去,扶起她的好兒子,心裡不住的感激那位老者,果然把她兒子送到她面前。只見他穿著昨晚的服飾,已經不再發燒,在她懷中平靜地睡著。或許是從泥像中跌出來的關係吧?全身泥濛濛的,不禁讓她想起那些同樣泥濛濛的畜生。
這也提醒了秀怡,那幫畜生只是被驚退了,隨時都能殺回來,而且她已經得罪了這位「大仙」,此地不宜久留,就立馬抱起兒子,向著記憶中的來路跑去。
果不其然,沒等她跑出太遠,一道尖利的怒吼便從破廟的方向傳來,四周再度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原本被驚退的一眾小畜生也回頭要圍將上來了。
秀怡埋頭跑啊跑,左手抱著護著孩兒,右手揮舞著電筒,以大出她意料的蠻力打飛了擋在前面的幾頭黃皮耗子,但之後卻有更多的小畜生圍將上來,對她和孩子又撕又咬。
尖利的怒吼未曾停下,陣陣尖叫中透顯出其主人的氣急敗壞:
氣死鼬,氣死鼬,一切皆成空!
老狐狸,老狐狸,斗膽截我胡!
死婆娘,臭婆娘,你別想好過!
在看見出口那點磷火的那一刻,秀怡感到自己的腳被絆了一下,視線立即天旋地轉起來,隨即陷入混沌,在昏過去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見一個圓滾滾又帶點尖的物事從懷裡跌了出去。
深夜,黃大仙廟的角落裡,秀怡高呼著自己兒子的名字驚醒過來,回頭掃望,不見磷火映照的小路,只有一大片未經修剪的植披,彷彿剛才的逃亡都只是南柯一夢似般。
但懷裡溫暖的觸感告知她,剛才的並不是夢境,她的兒子確實被她救回來了,但為什麼,為什麼,那溫暖竟在逐漸流逝?
昏厥前那頭顱落下的畫面一閃而過,秀怡顫抖著望向懷中,卻尖叫著把懷中物事摔在地上。
那不是兒子!那怎會是她的兒子?!通體棕毛、四爪猙獰、長長的尾巴,她認不出廟中的黃皮耗子,但她可認出眼前的並不是她的兒子,而是一只沒了頭的狐狸啊!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陰森的笑聲在身後傳來,秀怡回頭,一個死不瞑目的狐狸頭倒在泥濘上,長嘴張合,傳出的竟是那老者的聲音:
說好了,做到了,孩子送到了!
說好的,代價是,供品歸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