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发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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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三个月前搬进金化小区的。

作为一名浴室修理工,我依靠接单给别人修理浴室设施为生,比如水管、马桶、厕所地漏和洗浴池这些。起初干这行的时候经常犯恶心,毕竟厕所的味道并不总是那么温和,不过干久了也就习惯了,一单一单积攒起来挣的钱也足够我吃饱饭和租房子。

选择金化小区作为租房的地点,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这里虽然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也不怎么便利,但也正是这个才能有低廉的租金条件;其次就是人际原因了,我的一个之前玩得比较好的初中同学恰好也住在这里,租这儿的房子还能时不时上他家喝喝酒聊聊天,也算不错的选择。

和我比起来,我这个同学读书很用功,上了还不错的高中,后来也去了不错的大学,干着还算好的办公室工作。但我就没那么用功了,高中没有考上,后来混了几年,想了想还是去学了一些手艺。和办公室工作比起来,做我这行的不同之处,除了工作时间不定之外,就是能见到更多的厕所。

直到不久前,我才意识到,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可能会见到一些……不太普通的事情。

金化小区的住户也经常会有修厕所的需要。自从我把浴室设施维修的小广告贴到小区的公告栏后,我的手机就变得稍微忙碌了起来,最多的时候一天就能接到两单。

一个灰蒙蒙的下午,我正想躺到我那缺了一块皮的沙发上睡个小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接起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上去声音不是太老。她说她家浴室地漏坏了,水流不到下面去,需要我上门修理。

再怎么累,也至少是个女人,应该不会像某些五大三粗的男人一样在旁边对我的工作指指点点。我活动了一下身子,拎起工具箱,下楼朝她家的那栋楼走去。

我很快走到她家楼的单元门,沿楼道上楼来到她家门前,按下了门铃。

门打开时,我和门内的女人视线重合了一刹那——她是披肩发,前额的头发稍微有些乱,整张脸看上去三十多岁,带着略有警惕的眼神。直到我向她表明来意,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工具箱,她才露出浅浅的礼貌性微笑,引我进了门。

一进门,一股说不出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毕竟以我工作的经验以及小时候拜访别人的经历,每个人的家里都有特定的气味。我跟在她身后向厕所走去。她家的陈设也比较简单,沙发、电视、茶几和柜子,和我的住处没什么两样,最大的不同是她家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上去六七岁,身穿一件以黄色为主的背带裤,愣愣地看着我。一定是这女人的女儿,我想。我小的时候,如果有生人进家门,我也会用呆呆的眼神望着他,打量对方的衣着和面貌。

“师傅,地漏好像堵住了,”女人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堵住了还是地漏哪里坏了,就麻烦你了。”

女人的很友好热情,她带着笑意看看我,又笑眯眯地看了看她女儿,看上去她很爱她的女儿。我点点头,拎着箱子进入了开好了灯的浴室。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浴室内,刚才的那股气息更加浓重了。到底是什么味道?我还是说不上来,有点像……又不太像。我摇摇头,还是不要让味道干扰到工作过程了,不管怎么说,之前接的单子的排泄物气味都已经无法干扰到我。

我把箱子放在旁边,蹲下身去。地漏旁积了一些水,看来果然堵住了。我从箱子里拿出地漏卡子把顶盖往上一抬,下水管的进口露了出来,不过旁边的积水依然纹丝不动。借助厕所的灯光,我看到了问题的根源,也就是下水管里的堵塞物——头发。

头发堵死地漏导致水无法顺畅流入下水道,这是居民卫生间的常见问题,尤其是有女性的家里,干了那么长时间我也碰到过很多同类的案例。我拿出镊子和污物袋,从下水管里把头发一束一束地夹到污物袋里,眼睛不想看那些头发,与这些脏东西打交道的一条经验就是眼不见为净。

然而,夹了好半天,下水管旁的积水还是没动静,这让我觉得很奇怪。通常来讲,头发只会聚集在地漏顶盖的缝隙上,数量再多一点的话勉强堵住下水管道,稍微清理一下就可以通。但这次的头发数量异常得多,我换了个姿势,继续从下水管里夹头发出来。越到下面越难处理,那些肮脏的头发紧密地缠绕、结合在一起,结实地堵死了下水通路。我用了更大的力气,终于让积水成功流入了管道里。

我吐了口气,重新盖上地漏盖,收起工具。我刚转过身想把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时,就被吓了一跳——

那个小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站到了厕所的门口,甚至不是门口,已经进到了厕所里,就站在马桶旁边。她表情僵硬,木然地盯着我的脸。那一刻我纳闷地看着她,也就在那时我发现,她的一身衣服都是黄色系的,黄色的鞋子,黄色背带裤,偏栗色的头发上还用黄色的发筋扎着马尾。因为比她高很多,我能够看得见。

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兴许是想找我玩,又或者是单纯想看看我是怎么通地漏的?我努力想做出对小孩子的友好表情,但还没来得及做,她就朝我慢慢走了过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什么东西,她把那递给我。我非常奇怪,紧皱着眉头接过了它。是一张小纸条,我看过上面的内容后,顿时感觉头顶仿佛迎来了一个炸雷。



我愣住了。我与她对望,她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我,十分瘆人。

就在这时,脚步声传来,小女孩惊恐而迅速地从我手中夺回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没差一秒,女人的身影出现在卫生间门口,仍然是带着满面的笑容。

“弄好了?”女人说。现在她们母女俩一前一后站在门口,两人都看着我,不自在感和怪异感布满了我的全身。

“嗯,好了,”我努力用正常的音调说着,“只是太多头发堵在地漏下面了。”

“噢,我前几天在里面理发来着。”女人回答。

“那样的话把头发扔进垃圾桶会好一点。”我回头看了看地板。

女人点了点头以示回应,母女俩从门口离开,为我让开了出去的通路。我脑海里盘旋着那三个字,眉头紧锁。刚踏出浴室的那刻,小女孩已经重新回到了沙发上的原位,恢复了之前的呆滞眼神。我向女人报了价,她从钱包里拿出一些钞票递给我。

我站在整个居室的门口,正想离开,却觉得不该就这么走掉。我回头看向小女孩,她也在看着我。

“莹莹,我给你倒杯水,要记得按时喝水啊。”

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个时候,她面向茶几,背对着我,她拿起茶几上的水壶,准备往一个带卡通图案的水杯里倒水。我默默盯着女人的背影,蹊跷的感觉挥之不去。

就在女人弯腰开始倒水的那一刻,她后脑勺的头发向两边微微分散,当我的目光转移到那里时,我的双腿开始发软——

分散开的头发露出了狭窄的缝隙,缝隙间却是一片暗红,在那阴冷的暗红色周围,一个东西的轮廓模糊地存在着。我鼓起勇气定睛看去,双腿的颤栗在转瞬间加剧——

那是一只眼睛。暗红色从眼睛下渗出,似乎将下侧的头发染得更加漆黑。与此同时,被头发遮蔽大半的眼睛向我所在的方位射出无比阴冷的讯息,黑暗与恐惧在霎时将我笼罩。

我动弹不得,直到女人转回身来,她的双眼和我四目对视,奇怪我为什么还不走人。我极力克制着抖动的双腿,努力用平稳的步伐离开了她的家。但下楼的时候我的腿还在打颤。

回去后的当晚我开始发烧,以至于推掉了晚上的另一单活儿,用了两天才好起来。这几天我尽力不让自己再回想那次经历的细节。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在小区门口偶遇了我那个老同学。简单寒暄几句后,我把那天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了他。

“嗨,你说那个女的啊,她哪能有女儿啊?”

我愣住了,看着他。

“她也是在这儿住了有一段时间了,你是不知道,她老公背着她跑了,当时传开的是他老公嫌那女的身体上有问题,这么说也不奇怪,生不了娃呗,看来他老公没法忍这个。”

“那那天那个小姑娘是……”

“那肯定就是她哪个亲戚的女儿之类的,小家伙整你呢,你这脑袋还当真了,哈哈。”

我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你呀,就是该休息一阵子了,跑单都跑到发烧,看人家脑袋瓜子都能看走眼。悠着点儿,别太逼着自己了。”

可能他说得没错,我终于感到释然。看来是该休息几天了。

不久之后的一个下午,我吃完外卖点的烧饼套餐,把塞着空包装袋的外卖盒子装进垃圾袋,提着它下楼到公共垃圾桶扔垃圾。

来到垃圾桶旁,我把垃圾袋放进桶里面。正打算转身时,里面的一个有点亮眼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向那个东西看去。

那是一个黄色的发筋。在它的旁边,有一堆偏栗色的头发,只是那堆头发上,似乎带着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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