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学柒玖肆 玉脂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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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号
柒玖肆

志类


伊、洛入于河,玉灯台出焉,颛顼曳影1之类。


玉脂灯台者,高八寸二分,通体莹然,为羊脂白玉整块琢出。有铭曰:“□何人□□河之麋。”2刻划粗陋,当为后人所镌。奸邪持之,则降祲氛,继而祸至。古时见于洛阳,后不觅其跡。

嘉靖《宿州志》载3:成化二十年4二月晦,州东地陷,隆隆如雷。时当白昼,赤气贯日,移时乃灭。旋即天地晦黑,雨雪交作不止者凡十昼夜。又五日,云中现一白龙,双目如炬,玉光灿然。当其时,狡民□□□等十余名于州治聚讼喧闹,为之席卷而尽。


成化甲辰5二月,宿州农夫遇古墓,获镜一、灯台一。镜出红光,其人惧,弃之不复顾。独携灯台出墓室,鬻于富户,且道及镜事。富户以灯台光明异常,献于官。时崇庆州6举人万本知州事,得之,大喜,馈其叔祖万阁老安7,亦遗书道及镜事。纯皇8素爱古器,安欲并得镜以献上,移书索之。本遂逮系农夫追索,了不可得。9

附周□□事之判牍,存于宿州吏目署。10

审得周□□者,本地农夫。自言垦田时遇青石一块,叩之铿然有声。石下为一窄穴,幽深莫测。周委身探之,洞壁平整,石阶蜿蜒而下。沿阶入穴,灯光渐现,至尽头墓室,方知为长明灯。灯止一盏,而光焰赫然,室无暗处。室正中为一朱漆铁棺,长约八尺,前广后狭。周自谓今日有千金之获,遂开棺,见一男子尸首,着夷服,须发皆存,眉目宛然若生者。指爪尖利,僵握一镜,周强得之。磨镜而照,见农家室户,窗槅几榻、男女往来皆历历在目,正为周之住处。无何,棺内人自农户之墙款款而出,屋中妻子视若不见。周自生疑,又见镜中棺内人顾己启唇发笑,惊骇仆地。镜甫触地,即发红光。周以为怪物,独携灯台出。闻其后土石崩坠,复视之,则土地平整,穴已不存矣。

周鬻灯台于蒋□。蒋□者,本地富室。灯光朗朗,三日不熄,蒋怪之。周告以灯台来历。是夜,蒋献灯台于官。

周□□掘古墓而求财,虽多缥缈无稽之语,而其情实非莫须有也。红光复见于应天11,问周则支吾曰不知。察其情状,似是古镜已售而不愿言其去向。当即系狱。

三月,安闻宿州龙异,以为不祥,意若奏灯台来历,上必诘之,故藏灯台于家。敬皇12即位,安失宠致仕,郁郁而卒。家财亦散,灯台竟失。本以安败,地方蹉跎十余年,以知州终。


正德己巳13,灯台辗转为石斋杨公14所得。其子升庵15识之,曰:“此古神物也。昔者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因大雾作指南车,青玉为轮,白玉为轴。后琢轴玉成灯台,是为九黎16灯。君子持之无恙,小人得之则凶。”五月,琉球国中山王尚真遣使臣来朝17,石斋遣人进灯台,并琉球所贡方物同入内府,示于权珰瑾18若无意者。瑾以为琉球珍宝,私试之,灯台发光如昼,毛发可鉴,风雨尘埃皆不能侵。爱益甚,日日赏玩。

毅皇19驾幸香山寺,瑾从之,窃蓄逆谋。以灯自照,灯忽发花作人面,耳目口鼻俱备。瑾以为己祥,暗祝曰:“我成大事,封汝作天下光明大元帅。”花倏忽不见,红光黯晦,五指几不可辨。又闻十数人呜咽悲鸣,嘈嘈不休,间杂猿啼鹤唳之声,然不知其所在。是时户牖严合,居然风起,灯台动摇,油越数尺飞溅瑾衣袍成油晕,气腥如血。瑾大恚,掷灯台于地,碎之。逆谋因之迟回,瑾竟以诛灭。20


嘉靖辛丑21,直隶山阳县22人沈坤赴公车。夜宿旅社,方就寝,忽见窗外红光荧荧,命苍头寻之,于河干得碎玉一枚。文饰古稚,光润可爱,坤把玩甚乐,纳之囊中。未几,坤会试既得首荐,廷对所射策称旨,遂擢为第一人。坤凡三上南宫不第,今大魁天下,以为玉之赐运也,益重之,裹以红绸,函以宝匣。坤善属文而落落不群,入史馆,宗伯严嵩颇诱引之,屡加提携。坤虽耻嵩之伺意媚上,然念其为座师,亦受之。酬唱往来,交游日密。

嘉靖丙辰23八月,沈坤丁母忧返淮。明年夏,倭寇犯淮,屠戮甚众。坤散家赀募乡兵,自教练之,远近依附者千余人。倭纵火延烧,官兵且却,坤率所部亲当矢石,射中其魁,趁势追杀,城上人望之呼曰“状元兵”。24

坤性鲠直,任气违俗,违令者辄笞之。有被笞而生怨者,给事中胡应嘉之宗党也。应嘉与坤有隙,遂撰谣言,构之于御史林润。言坤剁乡民胡銮两手,又指不知名人为败卒,枭首示众。

林润以坤与嵩有私,素欲劾之,闻之则持所草奏札示大学士徐阶。阶谓润曰:“是必行。汝不见阮𠙶峰25之故事乎?” 润唯唯。嘉靖庚申26三月,润遂劾奏国子监祭酒沈坤居乡横暴、擅用非刑,尽述被杀者、被砍手者之惨状。疏上,举朝震动,众论纷纷。上恶之,令巡按御史逮坤来京,并籍其家。抄得宝盒一方,中有碎玉古物,内透红光,如炭火未烬者。稍可见白龙一尾,游弋其间。应嘉指以为谋逆之信物,复从旁力证坤私练乡勇、另有所图。上益怒,亟命禠坤职为民。大司寇郑晓以士论多冤坤,招应嘉所谓断手胡銮者问讯,其人固无恙。然及逮至京,坤已栲死狱中。润、应嘉竟免责。27

坤祀乡贤,至今郡人哀之。



玉脂灯台真神器也。心存贪邪念者遇之得祸,而曳影之剑腾空征伐四方,制敌于千里之外,故曰“颛顼曳影之类”。然其降祸时血光充室,似又狠恶。财气酒色,人欲也,无论深浅,因此被难,得无过乎?《宿州志》云郡伯万公28“为人豁达,勤于修理,甚得人心”29,困于地方不得擢,可怜可叹。而祭酒沈公30以负气积怨,以流谤论死,虚舟相触,终成睚眦,其祸元非天降,实乃人为。今朝中宰执交倾,同堂宴豫,中有甲兵。吏用冠虎,击如挚鹰;文深次骨,众愤填膺。何异于玉脂灯台之凶险?喉舌可为刀剑,则言路之用不可不慎。

古镜与灯台共出一墓,亦放红光,或二器同出一源耶?镜后为方士所获,余曾见之于茅山某洞天仙君殿中,铜锈黯淡,异象已失。

升庵之所谓“九黎灯”者,则聩聩可笑。焉有冠蛮族之名于己宝物之理?升庵博学,而不明辨。

太尉天璇于嘉靖乙丑31□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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