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这个叛徒、骗子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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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小时后,我们降落了。这个时代很特别,我还在蒙托邦这种和几百年前没什么大区别的小镇的时候,世界的另一边已经开始发展出乎人意料的东西了。

新世纪之前,这个地方是纯人工的,完全隔绝了外部自然环境。窗户在这里是稀缺品。这里没有什么味道,像是有人把空气本身过滤了一遍又一遍,剩下这个像手术室一样的东西。

玻璃的另一边是一个深灰色的混凝土房间,角落里是一扇金属门,墙上有黄黑色的条纹。我身后也是差不多的景象。那门开着,走廊一眼望不到头,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嵌在天花板里,发出那种惨白的、嗡嗡响的光。已经是六三年了,而我还没怎么见过这种灯。

算不上大问题,我当时觉得。谁没遇到过几个小团伙呢?不过,他们到底也不是杀人犯,只是一群被吓坏了的农民,顶多是些想赚点钱的商人,在某个夜晚鼓起勇气做了一件他们以为自己敢做,实际上根本不敢做完的事情。那么这次也不会出大事。

他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那种连呼吸都在按照某个计划进行的人才会有的脚步声。这个深灰色的影子移动到我眼前,是Pax医生没错,装束没变,脸上也仅仅是多了一点愧疚。

他检查了一下麦克风,声音隔着玻璃传了过来。

“我想…我需要重新和您解释一下。昨天我实在是太激动,说了些不太恰当的话,还请您见谅。”

我说,我听着呢。他又笑了一笑,说:“我们并不是骗子或绑架犯,Reylin,我也不该像之前那么叫您。尽管我并不被允许对您说这件事情,但看在咱们有旧交情的份上,也是为了让您不那么难过……您也看得出来,我只是按照规定和命令行事。给您带来的伤害我深感歉意。如果恨我能让您好受些的话,那您就恨我吧。”

怒火涌了上来,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你骗了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走廊里产生了回声,嗡嗡地震动着,撞在混凝土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片模糊的、嘈杂的噪音。“我对着你说了几个小时,把我的心掏出来放在桌子上给你看。而你,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全都是戏,对吗?”

我叹息了一声。“你是不是被他们骗了?”

“那群人告诉了你一些关于我的假话?是不是他们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危险的东西?还是说他们恐吓了你,威胁了你,让你觉得没有别的选择?你告诉我,你跟我说实话。如果他们是骗你的——”

“您误解了,这里没有人骗我。”Pax说。

“你是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问,那我连愤怒的理由都没有了。

“你们肯定花了很多精力。这应该不是临时起意吧?所以你们早就知道我,而且跟了我不少时间,对吗!”

“三年。”

“什么?”我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了。

“从六零年开始,您在欧洲的活动都在我们记录里。您的那些病人,您去过的那些城镇,旅店——都有记录。您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实际上只是没有遇到真正想找您的人。”

“那么,现在呢?”

“我们保证您不出去,也保证外面的人不进来。”

“哦,把我关起来。很好。”我说。

他没回答,算是默认。

“你之前跟我提到过一个人,Blake Lysandre,是他吗?”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一赌气说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在你们看来‘有点异常’的人,那么我也不瞒着什么了。我对你说的那些故事,包括Blake这个人,都是已经死了几百年的人和事。”

“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我以为你不是那种内心本来就有一块空白的人,那种不需要太多挣扎就能把别人的生命当作变量来处理的人!你的那几句话成功把我绕了进去!你知道吗?我只会对我信的人讲这些事情!”

Pax点了点头。我看着他苍老的脸,假如我不认识他,我不可能将他所做的一切与他本人联系起来。

“你不用讲我也知道。我知道得比你更清楚。”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在审讯我吗?是吗?看看你这副架势,我犯罪了吗?”

“你只要告诉我,最后一点关于这个人的事。”

我冷笑一声,“Blake?你还想知道他?我就这么告诉你,他尽管是个杀人犯,也不是你这种人。”

Pax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他不是?”

“Blake的空白是被他自己一点一点挖出来的,他做的那些事是被人逼的!硬撑出来的!你觉得自己和他有什么可比性?他绝对不会像你这么做,像你这样……他不会像你这么做。”

奇怪的是,一旦我将他与Blake进行比较,Pax就会开始慌张,失去他原本的稳重。

“我做什么了吗?”他轻轻问道,“Reylin,我真的做什么了吗?”


主宫医院的医生们或多或少都见过死亡,无论是我主动终结的,还是上帝自发将他们召回的。但没有人像我一样,自己真正经历了死亡后还能重回生者的世界的。那天起床的时候,我比往常都困,这原本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当一个人在死后还能醒来时,她可就得好好思考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存在了。

暮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彩色的线。我往圣母院的方向走,只当这依旧是平常工作的一天。

走到那条长走廊的时候,我看见了Blake。他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他听到脚步声就抬起了头,望向声源,然后他便看到了我。

“早,Blake。”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揭穿他。

Blake试图把自己从一段噩梦中唤醒。他的眼皮在抖,连带着他整张脸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颤动。我看向他的左手,比以往抖得更厉害了。他深呼吸了几次。

“Reylin,”他最终只说出来这句话。我站在原地,等着他的下一句。

他又说话了,“Reylin,你…能……摘一下面纱吗?”

我照办了。他盯着我的脸看,确认那里有几道贯穿整个脸的疤痕。最长的那一道从右眼下方一直延伸到左下颚,还有几道像是反复划拉出来的。我相信他和我都记得非常清楚这是怎么来的。

他擦了擦眼睛,拿手捂住了嘴,又深呼吸了几次。“Reylin。”

“行了,Blake,我们得好好谈谈。”我不再等他继续了,“我想了想,我得离开这个地方。”

“为什么?”他只能接着我的话问下去。

“这个地方不再需要我了,况且,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说,“我本身也不应该继续存在。我知道我应该死,但这不代表我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假装一切正常。我不能。外面的人……如果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他们会…觉得你是故意的。现在他们会感激你,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得有什么人要去跟主教说,主角代理也行。”我说,“或者说,你帮我去跟主教说。就说那个免疫体已经死了,你杀的。你履行了你的职责,保护了圣母院的秩序。他会很高兴的。没有人会来追究你,所有人都会相信。”

“我不可能去和你的父亲说,你死了。而且,我,我没有——”他的声音卡住了,“我没有做任何事。”

“我做什么了吗?”他似乎是在问我,“Reylin,我真的,真的做什么了吗?”

“那好,我现在要听你自己承认。”我追问,“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也该告诉我实情了。Patrick是怎么死的,你肯定知道,对不对?又或者,你就是…杀了他的那个人?”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颤抖的左手扶住了墙壁。

“不,我根本不想让他们…都…都觉得我是英雄,我只想让一切…恢复正常。”

“回答我的问题,Blake。你杀了Patrick,对吗?你觉得现在还有什么是正常的?”

“我——你应该庆幸他是隐秘地死掉,而没有被其他人知道!他——起码…”

“是你杀了他吗!”

“不!我没有!”我们俩都喊了起来。

“Blake Lysandre,你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我…害怕。对,我害怕!我现在,现在只是想保护自己!那天在教堂里,我完全就是一时糊涂才保护你,才让你觉得我是什么好人!我不想像那个Patrick一样因为和你有牵连就死!”

“所以你就先杀了他!来证明你的立场?”

他又晃了几下子,祈求我不要再说。

“你看看你的左胳膊吧。这才过了多久?不到一年你就变了心,就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我做错了吗?不,我说得很清楚,我不想死在这个时候!”

“那你觉得我想死?在你眼里,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叛徒,骗子?”

他不再说话了。

“Blake,我过几天就会走。去哪里我也不知道。”

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来回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句能够帮他摆脱这个困境的话,一点点可以被理解的、可以被原谅的可能性。

“我就不能做点什么来证明……原谅我……”

“去和主教代理说,Reylin Wyen死了。”

“我不——”

“去说!她死了!”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和他告别:“Blake,就这样吧。你好好地活下去吧,像你想的那样。希望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你。”


Pax医生的脸上又出现那种表情了,他的左袖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

“我想再问最后一遍。你恨他吗?Reylin,你到底恨不恨他?”

“我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叛徒,骗子?”

你又说了一遍。我听见他极其小声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Pax,”我突然有好多事情想问,但他已经颤巍巍地转身离开了。

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的同事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些问题也就被慢慢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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